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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王!”崔季舒舉目四顧,驚恐地大叫。
“明公!”崔暹也滿是沮喪。
嘈雜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是陳元康帶著部眾殺回來了。他剛才也覺得奇怪,梁軍死死地拖著他,但忽然之間又一息全散。
“大王呢?!”陳元康也很快發現了這個嚴重的問題。
長社城外向西不遠就是連綿群山。盡管這時已是夏初,但夜色降臨之后山中還是頗有涼意。
梁吳興太守、信武將軍陳蒨所帶來的梁軍不多,為避人耳目。現在分去長社守城的,在淮河邊做疑兵之計的又去掉一些。剩下突襲高澄的不過只有兩百而已。
兵不在多在精,這兩百鐵騎絕對不可小覷。再有陳蒨這樣的將帥,就真稱得上是所向披靡了。
進山不久,往腹地而入,山勢緩緩。陳蒨命鐵騎守在入山口。在他早就選定好的一個陡峭的山坡一面有個山洞。在洞口處已經點起篝火來。
天完全黑下來了,所以也看不到烏云密布。就在陳蒨的馬剛剛進入山口往山谷里奔走的時候,忽然霹靂巨響。夜空像是被狠狠劈了幾劍,裂痕明顯。
雷電之光轉瞬即逝,接著急雨突至。
這雨來得太急了,立刻如同瓢潑一般就潑了下來。簡直都等不及進山洞避雨,其實山洞就在眼前。
高澄箭傷處一遇連陰天氣就隱痛不止,嚴重時甚至無舉臂之力。剛才陳元康為救他又不得不害他被坐騎拋落,摔得也著實不輕。現在被大雨一澆,額角處的傷口破損處痛得要命。
他莫名其妙便被生擒了。
陳蒨在山洞洞口處下了馬,把與他同乘一馬的高澄扶下來,拉著他便進了山洞。然后命人去給高王煮些膳食來吃。
比起外面瓢潑一般的大雨,和陰冷的天氣,有篝火的山洞干燥又溫暖,簡直就是天堂。
山洞里面的空間算是很大了。但是高澄和陳蒨兩個人圍著這堆篝火而坐又并沒有多余的空間。就連士卒吊燒陶罐以熬煮食物時來回走動都顯得有些擁擠。
高澄抱著肩臂四顧,問道,“陳太守真是出沒無際,不知是何時到淮北的?”那神情像是故人遠來而閑聊。
陳蒨此時心情大好,也不計較高澄其實連看都沒看他一眼,笑道,“高王都不遠千里從鄴城來了,又是為什么?”
他借著火光把高澄看得清清楚楚。頭上的發髻半濕又半干,又毛又亂。兜鍪也不知道原來戴沒戴,還是丟哪兒去了。兩襠鎧倒看不出來什么,里面穿著袴褶,只是整體看起來歪歪扭扭,刮***蹭臟處那都是難免的。
高澄臉上有幾處劃痕,不知是被什么劃破的。雖然只淺淺幾道橫在面頰上的血痕,但讓陳蒨看得大為憐惜,就怕他被破了顏。
額角上埋在發間倒是看不見過分清楚的皮破肉損,但顯而易見是流了不少的血,痕跡清晰地遍布額上,面頰上也有。
血跡早就變干了,像是被涂了作畫的顏料。又因為被大雨一沖又被洗了一樣。可惜沒有完全洗干凈,總還有殘存。再看起來就像是女子濃妝,又被洗掉,剩下的就是殘存的脂粉痕跡了。
高澄盯著他笑道,“本王知道陳太守是梁國天子的心腹。想必是梁帝得了侯景樂不可支,特讓陳太守來接他去建康吧?等侯景去了建康,自然也少不了為梁帝籌劃伐魏。”
陳蒨原本坐在高澄對面,這時他起身走過來,在高澄身側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高澄,放低了聲音笑道,“高王也欺人太甚了。”
高澄依然雙手抱著肩臂,也轉頭看著他笑道,“太守這話真是奇了。梁帝肯收侯景就已經是背棄梁魏盟約,太守怎么以為是本王欺了梁帝呢?那么本王的委屈又向誰說去?”
他可能是覺得額角痛得厲害,抬起手臂,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撫弄傷口。這時那大袖垂落,露出半截手臂來。
“高王慎匆輕動!”陳蒨忽然大呼,他已經起身探過身子來,伸手握住了高澄的手阻止他。
他這忽然一動一呼地把高澄倒嚇了一跳。
陳蒨甚是關切,憐惜地看著高澄嘆道,“王之絕世容顏不能有暇。”他握著高澄的手不肯放開,又恨道,“是何人讓子惠受傷,我必不放過他。”
高澄從他手中掙脫出來道,“若不為侯景,本王也不會到長社,更不會受傷。子華既有此言,難道是有意為本王除了侯景嗎?”
陳蒨笑道,“高王心里并沒有想急于鏟除侯景吧?侯景現在已經不是高王的麻煩,該擔心的是我主上。只嘆我主上重利,所以才肯接納侯景,必有期許。高王卻令我對侯景不利,這不是挑動我與主上作對嗎?高王利用完了溧陽公主,又想利用我,真是心思精明。”
高澄盯著陳蒨嫣然淺笑道,“這么說子華是不愿意被我利用?”
陳蒨笑道,“高王錯矣,我冷眼旁觀任由侯景與我主上親近,這才真是幫著高王。”他把身子挨近過來,“我心中盡知高王事……”后邊的話他沒說完整。
將高澄擁進懷里,問道,“子惠覺得冷嗎?”
高澄剛才又受傷又淋雨,確實是不太舒服。雖然陳蒨早就命人點燃了篝火。高澄居然一動不動地任由陳蒨抱著他,陳蒨原本做足了準備以應對他的反抗。沒想到他居然這么順從他,他心里欲念頓起,但又不敢過于唐突。
“我倒真為梁帝擔心,如子華一般的人都不能為其以盡心力。”高澄忽然嘆道。“子華是準備把我帶回去交于爾主上嗎?”
陳蒨心里也頓生惆悵,他抱緊了高澄,把臉埋入他肩頸處。這一刻對他來說實在難得。好久才在他耳邊低語道,“自然是放你回去,還能如何?”他語氣里居然也有無可奈何,這倒不像是陳蒨的個性了。
高澄抑止住心跳,也乖乖地一動不動,忍著頸窩中陳蒨的氣息帶來的癢癢的感覺,又問道,“子華不怕被公主責難?”
陳蒨聽這話忽然嗤笑,讓高澄覺得他的問題像個笑話。可見溧陽公主在陳蒨心里也沒有什么約束力。高澄沒再問下去,至于溧陽公主在陳蒨心里有沒有權威他一點不在乎,只要他肯放他走就行。
陳蒨抱緊了他又低下頭來用嘴唇蹭著他的面頰,“我怎么忍心子惠落入梁國做降臣?此等齷齪事是侯景般匹夫做的,不該是子惠做的。只是我甚是擔心,子惠既便回了鄴城,真有把握掌控一切嗎?”
高澄心里好勝之情頓起,他并不明顯地躲閃陳蒨,一邊道,“再不易又豈能比子華不易?”這話里說得意味深沉。
陳蒨抬起頭來,借著火光看他,“子惠也知我不易?既然如此,如果有朝一日我坐擁天下,子惠可愿意與我共享?”
這話說得太明顯了,連高澄都心驚。這樣的事連他都沒想,怎么陳蒨倒先想了?他一個小小吳興太守,這不是枉自尊大嗎?
“我比子華年長,視子華如弟。”高澄笑道。他算是婉拒了。而且這種荒唐事,他也就一笑置之了。
“聽說高王和柔然可汗禿突佳也甚是親密,說他很像你弟弟?”陳蒨嗔道。“高王若把我也視作弟弟,不是要讓我與此蠕蠕蠻人并立?”
陳蒨對禿突佳是說不出來的蔑視、輕視。連面都沒見過,莫名其妙的惡感。
不等高澄說話,陳蒨又道,“高王真要把這個蠕蠕人視為兄弟,倒也無妨。只是高王自己那個親弟弟,還比不上這個蠕蠕人。”
不知為什么,總覺得他語氣里有種坐山觀虎斗的快感。
高澄身上暖和過來了,他也知道陳蒨必會放他回去坐視魏國內半,他也懶得再取悅他了。眼看著外面雨停了,便推開陳蒨正色道,“太守今日若放了我,恐怕回去不好交待。待我回長社,可令人將臨賀郡王送予太守,以慰太守對我之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