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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疾復發,讓公主見笑了。”高澄用手撫了撫自己肩頭,然后輕輕活動臂膀。他站在矮榻前,臂膀的動作小心翼翼而略顯僵硬。
太醫令奉命退下,兩小童留下待客。
蕭瓊琚想起他出使建康時確實有過箭傷復發。還記得每逢陰雨潮濕的時候他的箭傷總會復發。在建康的時候一度發作得厲害。現在不知道如何。
“殿下請坐。”高澄指著那張矮榻向蕭氏示意。他自己也重新在矮榻上坐下來。
這中軍大帳簡陋得很,不像是要長居此處的意思。蕭瓊琚慢慢走過來,她也留意到了。盯著高澄問道,“看來高王真有南下之意?”
高澄坐在矮榻上,還得抬頭仰視她。非常不舒服,他不自覺地也站起身來。自己心里確實覺得有點愧對蕭氏,難免略有心軟。想軟語溫存地哄哄她,畢竟梁魏相依,關鍵時候還是不要生隙得好。
他也慢慢走過來。一邊不自覺地又撫了撫自己肩臂處。
蕭瓊琚都看在眼中,但不為動容。
“澄無意向南,公主多慮了。魏自覆亡不暇,而況禋祀梁乎?”高澄一步一步慢慢接近,看著蕭瓊琚的神色變化。
說自己自顧不暇,無意于梁國社稷,這就是自揭傷口給人看。不管怎么說,確實是他利用了蕭氏。如果這個時候再翻臉無情,自己也覺得太過份。
“所以呢?”蕭氏依然冷著臉看著高澄,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自己。“所以高王就利用我?利用我誘走了侯景,高王趁機奪回汝南?”
果然她最在意的是因為他利用了她。他們之間如果只剩下利用,那前塵往事不就成了一場笑話?
高澄果然心里也不好受,狠不下心來只能放低身段。“殿下是子惠親近之人,子惠實在別無它法。”他說了一句,更走近些。
兩個人近在咫尺,他低頭看著她。“國將不國,內亂紛紛……”他淡淡吐露出八個字,居然還笑了,像是在嘲諷自己。
盡管也知道他掌國之不易,心里明明也心疼他,但蕭氏是任性慣了,無論如何受不了他這么對自己。嗔道,“高王知道自己處境不易,就不知道大梁也是舉步維艱?高王的難處與我何干?”
高澄所有的柔情都哽在心頭,如同一團亂麻塞在胸口,他被噎得臉都青了。
“高王今日可利用我除了侯景,難道異日我不可利用侯景去對付高王?”蕭瓊琚抬頭直視著高澄。這話無異于當面挑釁。
高澄沒說話,眉頭深鎖。他極力忍住了。
兩個人咫尺之間對視,心無靈犀自然不知道對方心里在想什么。
蕭瓊琚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子越長越有胡人之像,怎么也不是當初那個姿容傾國與她論及儒法義利之爭的少年。
是啊,他眼神幽幽,心機深沉,何似當初?
高澄也覺得眼前這女郎作男子裝扮,雖然還知道仍是那個美麗多才的溧陽公主,但那不知道什么時候摻入的戾氣,再也不是從前了。
初次相見時竹榭中微笑彈琴唱“將仲子”的頑皮;長江邊陰冷中只身相隨的決絕;是啊他也曾是她的“夫君”。
出使建康的時候她也曾豁出性命來救他。
蕭瓊琚眉頭微微跳了跳。依舊繃著臉,冷冷道,“高王當日出使建康,曾經對我有所承諾。但凡有事可請高王相助,不知道高王是否守諾?”
“公主但有所命,澄不敢辭耳。”高澄倒沒猶豫。
聽他答得輕松,蕭瓊琚又覺得不可靠。她仔細看他卻發現他目光越過她往后面看過去。那個又驚又喜的樣子像是根本沒聽見她剛才說的話,就像完全轉換了時空。
高澄已經全身心不在此間了。
蕭瓊琚又驚又疑滿心不快地也轉過身去。
一看之下赫然一驚,這帳內不知道什么時候竟然進來一個人。
那人站在門口處讓人眼前一亮,竟有滿室生輝之感。
豈不知,中軍大帳外面早就亂了。只不過是高澄和蕭瓊琚兩個人剛才太專注才什么都沒聽到。
柔然公主郁久閭氏向來我行我素。她從長社一路向南找到淮河北岸的魏營,二話不說便要闖營而入。還是中軍將軍陳元康先接到稟報而阻止了大行臺慕容紹宗欲要驅除之舉。
中軍大帳外面的梁、魏兩國人都在等著帳中情形,見到忽然來了這么一個胡人女郎難免各自驚訝。
崔季舒是根本沒想到郁久閭氏會這么千里迢迢地追著高王到了淮北。但立刻想起來此刻高王正和南梁公主在帳中,想必不會是各自安坐說話,一點毫無沾惹。可這情形豈能被郁久閭氏看見?
說輕了郁久閭氏獨占高澄的心思他比誰都清楚,親眼看到不該看的事豈不會大怒?往重了說,若是一怒之下回柔然,挑起大魏和柔然的戰端不又是一重事?
崔季舒深知這個郁久閭氏不是王妃元仲華那種性情。如果是元仲華看到了什么,定然是返身而走。可這個柔然公主非常人也,他也實在想不出她會如何。
知道攔不住,只在帳外大呼“高王”想提醒高澄,但里面又一點反映也沒有。
倒是月光被他提醒了,昂然闖入。她只看了崔季舒一眼,崔季舒就被封了口,再不敢出聲了。只能急得眼睜睜看著她闖進去,自己也外面急得冒汗。
深怨陳元康怎么能把郁久閭氏帶到這兒來。
陳元康向來不管高澄私事。他也沒有理由攔著郁久閭氏見高澄。
那兩個梁將蘭京和羊鹍不知是什么情形,心生警惕,但也不能擅自輕動。
只有羊舜華,忽見闖來這么一個女郎,心里也大致能猜個差不多。她猶豫一刻也提劍隨后進了大帳。
這次崔季舒索性也沒攔著。通身熱汗變冷汗。想想柔然公主也罷,羊氏小娘子也罷,哪一個不是難惹的?高王自己都不一定能弄得好,更別說他了。索性讓高王自己去處理好了。
帳中完全是另外一番情景。
蕭瓊琚看到高澄已向那女郎走過去,問“公主翩然忽至,真讓子惠意外驚喜。”
月光走過來迎上高澄。笑意盈盈地看看已經轉過身來的蕭瓊琚,向高澄道,“原來大王在待客。郎君恕妾冒昧闖入。”
蕭瓊琚雖然是男子裝束,但并不刻意隱瞞自己實際是個女郎。男女有別,只要看一眼,都用不著仔細看,也能看得出來蕭氏是女子不是男子。
月光偏說她是“郎君”,難道真的看不出?
蕭瓊琚既不知她身份,又不愿跟她解釋,一時無語而立。高澄這時候已經早把她丟在一邊忘在腦后了。
“公主尋至此處,真讓子惠感懷于心。”高澄眼里已經只有月光了。
“大王,妾剛才好像聽到大王說但有所命不敢辭耳。”她一邊說一邊看看蕭氏。“大王答應了郎君什么事?妾可有什么可效勞之處?”
月光有意撇開高澄,盯著蕭瓊琚笑道,“如此美貌郎君,妾心里也難免有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