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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的這個“他人”讓人一聽便知是指高澄。
這決不能不辯解。
高岳盡管心里恨不得將高歸彥碎尸萬段,但還是趕緊向高洋叩首回稟道,“臣絕無二心,愿奉主公之命。只是覺得這樣大事須三思而后行,中間萬萬不能出差錯。”
這答案高洋還算滿意。他忍著腹痛道,“這事要先入宮去見皇后。”
春風得意馬蹄輕,一路掠過江南岸。
從建康領皇命出發,向北過長江。輾轉江淮之間,陳蒨并沒有太著急。
知道溧陽公主、臨賀郡王先后去了司州平陽城,他也并沒有顯露身份直奔平陽,一直暗處觀望。
時值暮春,天氣漸熱。雖已過了春風拂綠長江岸的最美時候,陳蒨的心情還是說不出來的好。
多年以來,不知不覺之間勢力此消彼長。他的父親揚州刺史、都督七郡諸軍事的陳霸先并算不上高官顯爵,也沒有在太子和宗室諸王之間明顯依附誰。但就是在不知不覺間,江左大半已成了陳霸先的勢力所及之處。
吳興太守陳蒨和父親陳霸先南北相應地守候著都城建康。
陳氏父子唯一表露出來的心跡就是唯梁帝蕭衍之命是從。
但陳氏父子與羊氏父子是絕不相類的兩種人。
羊侃只知愚忠用命,不計己利,不念己私。陳霸先則是君待我若何,我待君若何。
侯景還沒到梁國,就已經攪得建康暗流涌動。這事陳霸先和陳蒨心里早就有了定論。
侯景是什么人陳氏父子當然也知道。但他們并不像羊氏父子那樣對侯景深惡痛絕,恨不得先斬之而后快。偏巧皇帝蕭衍的意思也差不多是這樣。關鍵是因為梁帝覺得侯景歸降這事大大有利可圖。陳氏父子亦然。只是此利是否彼利,就誰都說不清楚了。
陳蒨覺得,他不需公開露面,只要暗中觀望便可。皇帝不過是后來起了疑心,怕太子或是臨賀郡王與侯景有私。可即便如此又怎么樣呢?皇帝一心在佛事上,雖然忌憚有人爭權,可終究太子也是儲君。
他關心之處在淮河以北。
懸瓠城里的侯景仗著臨賀郡王蕭正德也在城中便有恃無恐。
他知道高澄現在沒有可能大舉攻城。真要如此就是對梁下戰書,首先背盟。估計梁帝和太子巴不得他如此。借魏內亂而圖之的事,梁國也不是沒干過。這不正是一個最好的理由嗎?
高澄頂著內患重重,他現在真的沒有余力再起邊患。
侯景意欲借梁軍令慕容紹宗敗退,就樣豫州就成了他在梁國的進身之階。
他猜得沒錯,高澄是不會主動出擊的。但還是有意外,他居然收到溧陽公主的書信,請他渡淮到平陽城相見。
這書信著實讓侯景躊躇了。問題就在于告訴不告訴蕭正德。
他是先興奮之后才躊躇的。他早在高澄以世子身份第一次去建康與溧陽公主初次相識的時候就差不多同時也認得了這位梁國太子之女。
但是溧陽公主與他素無往來。甚至從未把他放在眼里,也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那么邀約他到平陽城相見會是什么事呢?
從書信里揣度,這是私下邀約,臨賀郡王蕭正德并不知道。這文字中帶著一種很別扭的、勉強的謙恭。就是又想拉攏,又不好意思。
看來是有求于他。
侯景突然想起來,當日在河陰城中,中箭的高澄昏迷之中大呼“殿下”。他看來這喚的就是溧陽公主。這么一來,他覺得留著溧陽公主,遲早會對高澄是個牽制。這可實在是件大妙之事。
他的兒子他可打可殺,別人不行。失了面子的難堪,備感受辱,他要讓高澄也嘗一嘗。
侯景想來想去,還是把這事告訴了蕭正德。他要利用蕭正德之處肯定很多,至少眼前就得靠他留在懸瓠城守住豫州。高澄肯定有所顧忌,不敢輕易對蕭正德下手,以備后路。這樣他就可以放心地去平陽。
一南一北,陳蒨和侯景差不多同時到了平陽。
長社城中卻毫無動靜,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侯景把自己的部曲全部帶走,包括羯人侍衛。因此,蕭正德不知道,他所在的懸瓠城就成了一座空城。
平陽城之中的溧陽公主遠比已經到了平陽城外的侯景緊張得多。
侯景到了平陽城,城門大開,顯然就是為了迎候他。散騎常侍、信武將軍羊鹍單人獨騎地只帶著些許隨從出迎。
羊侃這個人,在侯景眼里迂腐不已。但正因此人對梁帝愚忠到了迂腐的程度,所以侯景倒對他沒有什么惡感。況且現在他將要入梁為臣,正需取悅梁帝。因此對羊鹍倒是格外加以辭色。
侯景見羊鹍帶的人并不多,便將自己部曲也留在平陽城外暫時扎營,只帶著那幾十個羯人死士入城去了。
問起公主,羊鹍答公主候在官衙之中,不便出迎。
這話說得模模糊糊,也可以理解成男女有別;也可以理解為身份有別。侯景不禁在心里嗤笑這位公主現在還架子擺得實足。他也就假意客隨主便地任由羊鹍帶去官衙。
平陽城并不十分大,這時城中安靜如無人一般。正在往官衙去的路上,忽見一隊飛騎馳來。別說侯景,就是羊鹍也在意料之外。
居然是溧陽公主帶人親自來迎接侯景。
侯景遠遠就看到溧陽公主身著男裝,騎馬而來。近前看得清楚,像是個姿容俊秀的南朝士子。還有隨侍羊氏小娘子羊舜華、羊鹍的妹妹,侯景也是相識的。
倒是不見建威將軍蘭京。
侯景有意勒馬駐立。
蕭氏也勒馬慢行而來。她這是第一次仔仔細細地看侯景。看到他面目,在自己眼中倍覺丑陋。更不喜歡他那種奸滑之狀,真是極其厭惡。
不得不強壓著心頭的種種欲作嘔的心思,平靜著一張面孔道,“郡公入城,恭迎來遲,望郡公見諒。”
這在溧陽公主來說就是極其客氣了,算是紆尊降貴。
溧陽公主話雖勉強客氣,但到底做不來溫和笑語之狀,依舊是繃著一張臉。
侯景卻格外開顏笑道,“公主如此厚待,阿勒泰實不敢當,但憑公主吩咐。”
蕭氏辭色稍柔和道,“既然如此,還是請郡公到官衙中說話方便些。”
于是兩人一同又往官衙而去,幾乎是并轡而行。
到官衙中,一行人下馬而入。溧陽公主親帶侯景往堂上去。
入庭中,那些羯人侍衛自然而然都被攔在外面。侯景毫不在意,令在外守候,自己則只身一人隨著公主入內。
羊鹍、羊舜華兄妹都跟著公主進來了。
這庭院并不十分大,院門緊閉后,侯景環顧聯廊中突然涌來許多梁軍士卒。
這時見建威將軍蘭京從堂內走出,立于公主身后盯著侯景。
羊氏兄妹守在庭院門內。
侯景只身一人被圍其中,成了眾矢之地。
侯景倒不覺有異,向溧陽公主笑道,“公主將阿勒泰喚于此處,究竟有什么要緊話說?還須如此多的人共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