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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看了帛書幾乎是興奮得拍案而起。眼看東魏大亂,雖一時未見端倪,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態,蕭綱和蕭正德都覺得鄰邦之亂有利于己。
蕭綱和蕭正德又將這帛書奉于梁帝。蕭衍倒覺得,坐看東魏內亂,不如再度興兵。由此也不再說太子蕭綱前番的錯處,反倒贊他知時務。
梁帝的心思活動了,蕭正德的心思也活動了。
蕭正德早知道侯景已經回了豫州。他這帛書一發,就算是公開和高澄決裂了。按蕭正德的心思,不如就此拉攏,讓侯景歸服于梁。這樣不但有部曲,還有豫州一大片土地,怎么算都是好事。
而且蕭正德自己心里也有主意。他和侯景一向交好,侯景真要是降梁,就成了他的心腹,正好可被他利用。侯景手里的部眾城池也就都成了他的后盾。
但不管怎么說,侯景的帛書在梁國也算是傳得沸沸揚揚、朝野皆知了。
黑龍潭行宮,因為水系暢旺、樹木繁多,夏天是避暑的好地方。
不管梁國朝野之中是如何蠢蠢欲動,至少黑龍潭行宮里還是清靜的。
淺溪清澈,直見水底卵石。溪中的竹榭上溧陽公主蕭瓊琚和羊舜華一站一立。
公主撫琴,羊氏靜立。兩個人都專注于自己。蕭瓊琚的撫琴技藝已經爐火純青。沒有突兀之感,沒有做作之態,讓人入耳難忘,沉迷其中。
羊舜華烏黑的眸子清澈如泉,她瞧著眼前溪水對面的蒼天古木不知道在想什么。仍然是白衣如雪,冷傲相對。
蕭瓊琚彈完了一曲心里更覺得郁悶惆悵。她站起身來走到竹榭的圍欄邊。
羊舜華的思緒也清醒過來,走到蕭瓊琚身邊。
“阿姊,那份帛書你看過嗎?羊尚書怎么說?”蕭瓊琚這話在心里藏了幾日。
羊舜華當然知道她說的是哪份帛書。這帛書現在整個大梁廟堂上沒有不知道的。
“我自然不曾見過。只是聽大兄說起過。父親和長兄曾論及此事。”羊舜華是不可能看到帛書的,原件在皇帝蕭衍手里。
但是尚書羊侃一定看過。
蕭瓊琚有眼睛也在那一片樹林里掃來掃去。她現在轉過身來對著羊舜華。
“父親說……”羊舜華一猶豫,她剛想起來,這話不太好說。但她還是直言了。“父親說高澄未必是好人……”羊舜華在公主面前從不提及高澄。“侯景更是性如蛇蝎,不能接近。說太子不該聽臨賀郡王的慫勇就接近侯景。”
蕭瓊琚是看過那份帛書的。原文幾乎是她能字字不差背誦下來的。天生就有過目不忘的本領,更何況是事涉高澄。
“侯景這個人,陰險狡詐,渤海王未必是他的對手。”蕭瓊琚口中念到“渤海王”這三個字的時候還是有些異樣。“他痛斥渤海王的那些事,只有無知的匹夫匹婦才會相信。”
“匹夫匹婦與此事何干?”羊舜華立刻就明白了公主的意思。蕭瓊琚是說這些是不是高澄做的不要緊,高澄做沒做也不要緊。就憑侯景自己的為人,高澄壓制他也是應當的。至于其它的事,說受委屈的只有侯景自己,誰會真覺得是侯景受了委屈?與別人何害?
可侯景偏要把這些事編造出來大白于天下,高澄豈能真去一個一個找人辯駁,并且還是與匹夫匹婦辯駁?自然天下人都覺得大魏大丞相、渤海王不是什么好人了。越辯越會引起最大非議。
“如此險惡,還偏有人覺得他可利用,想拉攏過來。也不怕引火**。還要自以為聰明。”蕭瓊琚的語氣滿是嘲諷。
她說的是臨賀郡王蕭正德。
“只要太子殿下別信他,他說什么都沒用。”羊舜華明白公主所指。
“連太孫的主意都打上了,說侯景盛贊太孫英明神武,深類太子。”蕭瓊琚對蕭正德的心思早就明了了。她對侯景一直就沒好感,總覺得他對梁國不安好心。但偏有人就這么信侯景。
“太子殿下再英明也怕有人專意蒙蔽。”羊舜華嘆道。她父親是忠貞之臣,她眼里見不得奸佞。要不是因為蕭正德是什么名義上的“大皇子”,她早就對此人不客氣了。
蕭瓊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自覺便露出憂思。她在羊舜華面前從隱藏,也不避諱她。
“阿姊,我心里總有不好的預感。”蕭瓊琚其實自己也說不上來究竟是什么不好的事。但總覺得這種承平無事的勢態過于平靜,好像醞釀著什么波瀾。
羊舜華也知道這幾年公主變了很多,早就不是從前那個養于深宮不懂時勢的小娘子了。皇帝佞佛,太子軟弱,太孫年紀小,還就只有公主有家國之憂慮。可是公主畢竟是個女子,又不能真的去管國事。
“殿下別擔心,有什么大事還有主上。主上不會真的不管。我父兄與我必定盡力護衛主上、太子、太孫和公主。”羊舜華也想不出來會有什么公主擔心的事發生。只要保住皇帝與宗室,還會有什么事呢?
蕭瓊琚忽然想起高澄對她若有若無的承諾。現在又有她的叔父七皇子、湘東王蕭繹在東魏為質。兩國交好,想必侯景也無計可施吧。
羊舜華和蕭瓊琚誰都沒有再擔到高澄。但這時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心里又都同時想到了這個人。而她們之間是沒有把這個人當成話題來講的習慣的。
很快,在豫州的侯景就知道,事情已經遂他的意了。他的帛書傳遍天下,他的委屈和被人挾迫的處境盡人皆知。
然而西魏、南梁并沒有太大回應。
宇文泰的回信他是收到了,假以辭色是有的,但態度曖昧。如宇文泰一般有心機的人,并不用再過度試探,宇文泰不是沒有主見會被輕易說服的人。看來他是想置身事外,并沒有意圖要和他一起對付高澄。
侯景原以為他之前數次給宇文泰暗中施了好處,宇文泰就算不會對他傾心相報,但至少在利益一致時是會有助于他的。
但他就是沒想到,宇文泰這么自私冷漠,完全置身事外。難道是他真的對高澄有情有義?這一點侯景無論如何都不相信。他只相信自己深知宇文泰是什么人。要論冷血、陰狠,天下沒人能比得過宇文泰。
侯景心煩的是,不但西魏沒有回應,就連南梁也沒有回應。蕭正德之前說得千好萬好,現在現在也杳無音信。
南梁仍然只是放在司州的建威將軍蘭京和沒多少人的兵馬。這算是怎么回事?這點人也間接表明了南梁的態度。表面上是支持他了,可實際還是不愿與高澄為敵。
侯景現在更想知道的是鄴城是什么情況?按理說皇帝元善見也早該收到他的帛書了。皇帝和宗室會怎么借機發難,掀起什么大浪?這才是侯景最興奮期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