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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頭上挽的望仙髻上插著一支金步搖,上面的流蘇在她低頭之際垂落在鬢邊。金流蘇又隨著她動作輕輕搖晃,別提有多嫵媚。她身上穿的鵝黃繢百合的漢裝上襦又把她襯得格外清新美麗。紫色羅裙裙幅特大,垂落在高澄身上蓋著。
“大王知道,我汗父原本是想把我嫁到長安去。”月光從高澄身上下來,好好兒地坐在大床上。
高澄也起身著衣。他不知道月光怎么說起這個話題,但他此時恰巧對這個話題有興趣。
月光無意一瞥,恰好看到他背上有長長的幾道傷痕。月光一眼認出來是指甲弄傷的,但她裝作什么也沒看見。
“后來為什么沒去呢?”高澄已經穿好了中衣,在大床上與月光對坐,并且很有興趣地問。
“我去過長安,見過孝武皇帝。”月光反駁他。
這倒是高澄不知道的事。訝然道,“你兄長原來是想把你嫁給他?”他原本以為是元寶炬。
很久沒有想起來元修這個人了。記起很多事,遠得恍如隔世之前,那個洛陽永寧寺的清晨。最傷他心的就是早已逝去的阿姊、永熙皇后高常君。
高澄沉默了,他的心思已經飛了。他要是不把握好現在,說不定以后的下場還不如元修。他心里也有恐懼。自從頭上戴了沉重的通天冠,心里也跟著焦躁難平了。
“孝武皇帝雖然不得人心,唯一對左昭儀真心。最后也是為了左昭儀而死?!痹鹿庥浧疬@段往事就是觸碰心里的陰影。元修當時的形止她都清楚地記得。
“是他不愿求娶你?”高澄倒一點不意外。在他心里是看不起元修的。
“孝武皇帝讓我不要去長安,不要嫁到帝王家。”月光忽然垂淚了。她并沒有嚎啕,也沒有啜泣,一雙水盈盈的眼睛只滴了幾滴淚,像是幾粒明珠從面頰上滾落。這樣已經讓人憐愛了,但又不會破壞情致、惹人反感。
“幸好他不肯求娶你?!备叱卫鹿獾氖中Φ馈?
月光也破涕為笑,很快收了淚。她也握緊了高澄的手,輕輕叫了一聲,“子惠。”
她對他好像沒有認真過,也從不勉強??偸呛蟿t留,不合則去。倒好像對他真不在意。但又好像很在乎,不愿意他和別的妻妾在一起,見一面都不可以。她為此可以驕橫霸道,只想一個人獨占他。并且她覺得他心里也只能有他一個人。
“出帝真要是對左昭儀好,就不該將她置于險地?!备叱蔚氖钟辛τ譁責岬貙⒃鹿獾氖职谧约菏中睦镂罩?,讓月光覺得格外踏實?!八趾伪匾欢ㄒリP中?自求死路怨不得別人?!?
高澄心里對元明月這個人已經模糊了,幾乎想不起她的形貌。
“想把她留在身邊就是置于險地嗎?”月光不服氣地反問。
高澄沒說話。
兩個人突然同時意識到一個問題。元修和元明月只是堂兄妹。他們兩個人之前還曾經是“母子”。
高澄面色黯淡下來。
月光直起身子蹭過來,她伸手捧起高澄的臉,仔細地看,覺得他美得要讓她失控了。
月光忽然笑了。
遇到這樣的嚴重問題,高澄在別人身上感受到的不是壓力重重的對抗就是梨花帶雨的示弱,只有月光才能這么舉重若輕,忽然就將他心頭的陰云移走了。
“漢人講的所謂禮,也不是那些迂腐儒生說的東西吧?大王要真是守著那些禮,偏不肯娶我,惹得大魏和柔然起了兵禍,最后家國受損,就算是守禮了嗎?那是沒有見識、沒有胸襟的人?!痹鹿獠恍嫉氐?。
別說是女子,就是那些男人,廟堂上高談闊論論及天下的、滿腹經綸的臣子,哪個敢說這種話?誰能看得這么明白?就算覺得這是真話也不敢說出來。
就是高澄也聽得豁然開朗。事且從權,懂得變通,那些儒生哪一個又是真的懂治國理政的?不過也就是只會高談闊論罷了。
月光偏和別人不同,她就用眼睛一直對著高澄的綠眸子。用雙手輕輕撫著他的面頰,忽然興奮起來,低聲笑道,“我不管什么名份不名份,子惠心里只許有我一個人,子惠也不許和別人在一起?!?
想起她初見他時,他對元仲華的情景,再想現在他已經是她的了,月光已經覺得所得頗多,甚是滿意。
“妾對郎君剖心以對,郎君對妾不能辜負?!痹鹿庵鲃拥拖骂^輕輕觸碰高澄的嘴唇。
聽到心里只能有她一個人這樣的話,高澄突覺刺心。他避開了這個話題,沒有做出承諾。將月光摟進懷里,任憑她為所欲為,只在她耳邊低語了一句,“子惠決不會辜負公主。”
元仲華快走到書齋的時候已經生出悔意了。但既然已經到此便沒有立刻返回去的道理。好在這時才天剛見亮,安靜得很。高澄想必是已經回月光那里,她正好取回那支金爵釵立刻就回去。
但是還未走近就看到門口的劉桃枝,還有桃蕊。元仲華雖不認識桃蕊,但知道她是月光的奴婢。還有一邊站著的鸚鵡是她認識的、從前高王府的奴婢。
憑此可以猜到月光一定在書齋里。
元仲華胸口如被重擊,有種鈍鈍的疼痛。她不能允許自己再走過去。
阿孌也看到了,竟沒想到會是這般情景。
然而容不得元仲華再離開,門已經打開了。高澄和月光一起從里面走出來。
高澄和月光說話的時候看神情格外柔和溫存,眼睛里除了月光根本沒有別人。
月光也格外柔順依從,與平日的霸氣以及肆無忌憚的縱情任性完全不同。
元仲華立刻轉身欲走,心里十分后悔回來找頭釵。這原本就是可以差遣阿孌或是別的奴婢來做的事。就是因為心里太想見高澄,所以才被阿孌說服,自己來找頭釵。沒想到月光這么快就粘過來。
她做不到的事,別人能做得十分自然。
月光扯著高澄往遠處指了指,十分驚喜地道,“長公主怎么在那里?”
高澄順著她指的方向一看,果然一個藕荷色上襦、玉色裙子的背影就是元仲華。看樣子是重新梳了頭、換了衣裳才來的。
高澄看著元仲華的影子消失,沒再提她,只與月光說了幾句話便一同到月光那里洗漱、著衣,然后出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