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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澄知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該出的亂子也出了,該穩(wěn)定的也穩(wěn)定了。這事也不能老捂著,確實該說了。
他點頭道,“好,便如此。以天子之命給侯景降旨回鄴城奔喪。他不是感念高王之恩嗎?看他究竟回來不回來!”
高澄一肚子的怒火總算是壓住了。
元仲華這天晚上究竟還是沒有等到高澄。
魏帝元善見和濟北王元徽很快就知道了高澄在東柏堂中大發(fā)雷霆。雖然沒有明確知道其中細節(jié),但也不猜出高澄究竟為什么發(fā)脾氣。
然而很快高澄就入宮謁見來了。
椒房殿里,皇后高遠君立刻就得知兄長入宮。
高遠君這些日子在椒房殿足不出戶,她知道了自己肚子里這個胎兒的重要,非常盼望能是一個小郎君。關于大兄和二兄的心思她倒可能比任何都更清楚。尤其是二兄高洋的心思。
但是高遠君在不知不覺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她曾經在究竟誰是她更有力的支持者上猶豫過。也曾經在不同的時候把偏重的心分別放在大兄和二兄身上。現(xiàn)在她應該暫時是更希望這個是大兄高澄。
這時在昭臺觀上,倚欄眺望的皇帝元善見親眼看著高閣之下鎬池上走來的大將軍高澄。他心里真是說不出來的暢快。
他身后的中常侍林興仁也幾乎是不肯移目地盯著高澄。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的原因還是別的什么原因,他總覺得今天這位大將軍的影子有種煢煢孑立的樣子,讓他心得太受用了。
小宦奴急趨而來,幾乎是用碎步飛跑過來的,稟報皇帝:大將軍上來了。
林興仁立刻便斥道,“如此慌慌張張,在圣駕前失儀,怎堪在御前服侍?”
小宦奴倒沒見過中常侍這么挑剔的樣子。但話說得嚴重,難免被嚇到了,急得叩頭請罪。也不知道是向皇帝請罪,還是向中常侍。
暖春時節(jié),天氣一日熱似一日,如同不可阻擋之趨勢。偏今天又是個格外晴朗的好天氣,天空藍得像透明一樣。元善見從昭臺觀上眺望,能看到很遠的地方。他心里覺得這是天意。
看著高澄身著官服例行公事一般走到他面前,元善見總覺得他那張美得顛倒眾生的臉今天氣色極差。他忍不住心里想笑。
高澄走到他面前。元善見已經迎上來。高澄剛一俯身,元善見立刻一把就攙住了他,硬是扶著他的手肘將高澄拎起來,一邊微微側了頭仔細看高澄的臉,一邊極其關切地問,“大將軍今天容顏憔悴,出了何事啊?”
林興仁興致勃勃地等著看好戲。當然他是絕不敢笑出聲來。
高澄直起身子抬起頭。
元善見扯著他不放。
“臣澄是為了陛下有所悲。”高澄盯著元善見,他就不信他不知道。
元善見故作驚訝,“孤有何悲。皇后即將產子,孤高興還來不及。”這是有意無意地在提醒高澄。
“今日傳來消息,臣家君渤海王、大丞相病逝。陛下不傷悲嗎?”高澄終于把這個消息公開化了。他這也是一種暗中的提醒。
元善見是高歡扶上帝位的天子。以當時來看,有繼統(tǒng)資格的既可以是元善見,也可以不是他。高澄覺得這是一種扶立之恩。
元善見的笑容僵在臉上,慢慢淡下去,神色不陰不晴,忽然嘆道,“孤悔之甚矣。”
元善見早就知道高歡死了的消息,但是今天終于有人把這事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元善見簡直覺得悲從中來。但他心中之悲,并非高澄心中之悲。如果不是因為高歡選中他,他又何以非要做這個傀儡不可?
元善見熱淚盈眶,忽然痛呼一聲,“高王!”便說不下去了。他轉身扶著欄桿,低下頭去,身子輕顫。
高澄忽然覺得悲從中來,但他不能在此落淚。
“渤海王薨逝,陛下要如何行事?”高澄嗓子里如同梗著一團亂麻。這個消息沒說出來之前,他自己也常以為不是真的。可結果,它就是真的。一旦說出,就好像再也沒有了回轉的余地。而其實,本來就是不能回轉的。
“自然是極盡哀榮。”元善見轉過身來,眼睛通紅地看著高澄。“高王既然不在了,孤便只有大將軍一人可信。大將軍也該襲了高王的爵位、官職,也好讓孤安心。”元善見比高澄還哽咽得厲害。
高澄依著形式謝了恩。這本來就是題中之意,但對于他來說意義并不大。更重要的是,從今以后,他身上也壓上了千鈞重擔。
元善見自然不會提侯景。
高澄也沒有提。
林興仁倒是很細微地體察到了高澄那微紅的眼眶。
消息一旦公開了就再也捂不住了。關于渤海王、大丞相高歡薨逝的事其實也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只是當它表面上還是個秘密的時候,波平瀾靜尚能維持一種平衡,許多事自然也能壓得住。
消息的公布正如平衡之被打破,因此就變得險象環(huán)生起來。
長公主元仲華自從那日之后就再沒見到高澄。隨即高王死訊一公開,她覺得也就沒有再追問的必要了。首先在這個時候,高王喪儀才是大事,再追問郁久閭氏的事就顯得對高王不敬,也不合時宜。第二就是根本就無需再問。
這樣元仲華就有了一種感覺。原來關于月光的事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早就安排好了讓月光留在大將軍府不再回晉陽。
早就安排好了讓月光再嫁高澄。雖然元仲華自己就是鮮卑人,知道有此胡俗,但怎么想都覺得不可理解,不能接受。
自高祖孝文帝以來,魏室早已漢化,豈能再回頭去從胡俗?
元仲華心里確實不舒服。這種安排月光之前究竟知道不知道?如果她不知道,還能這么任人擺布,這不像是月光的性格。除非她自己是心甘情愿的。
如果月光是一開始就知道的,那她居然對她滴水不漏,處處都以傾心相交的樣子來與她相處。想到這兒,元仲華心里就禁不住內傷。
更讓她傷心的是自己的夫君高澄。總有種感覺,他們之間疏遠了。好像也并不是因為他太過忙碌。這是元仲華心里的一種感覺。
魏故渤海王、大丞相高歡的喪儀終于極其隆重地舉行了。雖因為時日的拖延少了喪儀上最重要的悲哀情緒,但又格外地沉重。
天下稿素,悲哭震天,高澄心里為了這遲了許久的喪儀卻格外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