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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喬見宇文泰去而復返,心中錯愕地看著他,不敢動也不敢說話,又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心里極怕。
宇文泰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南喬,只管大步上前,從地上抱起元玉英,一邊往堂內走去一邊在身后拋下一句,“進來服侍殿下休息。”
又是從朦朧的亮光中恢復意識。雙眼不受控制地難以睜開。似夢似醒,想醒來又覺得那么困難。但是明白地知道,此時必是清晨。既使是閉著眼睛躺在床帳中也能感受得到來自窗外的黎明曙光。
元玉英覺得疲倦極了,在半夢半醒之間幾番掙扎就是不能徹底地醒來。忽然覺得一只手撫上她的額頭和面頰,觸感粗糙卻溫暖又輕柔。這種輕柔感覺是一種極其小心,但是又能感受得到一種疼愛。她終于被喚起了意識。
又聽到些微的嘈雜聲。而在此同時,那只手也不見了。元玉英脫口喚道,“黑獺。”原來在她夢里,最真實的她自己,最在乎的還是這個人。所幸她又刻又感受到了那只手有力地握住了她的臂膀,同時又聽到一個溫柔而有磁性的聲音,“醒了嗎?”
元玉英終于睜開了眼睛。果然看到宇文泰正坐在她床榻一側俯視著她。黑暗里看不清楚他的面龐。她想起身,卻被困頓和沉重所累。他輕輕按了按她的肩,還是極溫柔地道,“別起來。”
外面的嘈雜聲大了些,宇文泰站起身,一邊道,“我出去看看,你好好休息。”說著便掀了床帳,可是又停住了,背影對著元玉英道,“公主想多了。你是我妻子,我豈有不在乎你的道理。既然我是你夫君,必為你遮風擋雨,不愿你如此承重,耗費心神。殿下便只管靜養,待子出生就是了。”說完便走了出去,放下床帳。
元玉英極想說什么,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微曦初露中,庭院里滿是清晨特有的氣息和太陽未升起的清冷。宇文泰剛走出來便聽到一個清朗的聲音,“姑父好早,如此急急出迎,是怕吵醒了長公主嗎?”一眼便看到如玉樹臨風般的高澄已經走到面前。
“澄弟?”宇文泰驚喚道。旋既笑道,“澄弟更早乎,又是來找我對飲嗎?”他揮了揮手,那些跟著高澄涌進來,不敢攔著高澄可又極為難怕被他責罰的仆役們便退了下去。
高澄極隨便地穿著袴褶,挽起來的頭發束得干凈、利落卻很隨意地略微歪向一邊。他仿佛只是個普通的長安少年游俠,而不是大魏都城里朝堂上權傾一時的在任官員。
“弟千里而來,姑父還不肯呼奴兒將出美酒,更待何時?”高澄霸氣實足地笑道。好像他奔波千里就是為了探望“姑父”的。“更待何時”更讓宇文泰心里有一種莫名的遺憾。等高澄回到洛陽,都城中的權臣和新崛起的關隴邊將之間威勢的相較怕要日漸深刻吧?像這樣談笑戲謔的日子還會再有嗎?
“澄弟既然千里而來,不辭辛苦,又是為誰?”宇文泰心里想一重,口里說的卻是另一重。這話里別有意味,而宇文泰卻神態自若地引著高澄往府里的后園走去。
“自然是為傾國傾城而來。”高澄也半真半假地笑道。“長安盡在姑父手中,那個大行臺南陽王不過是個座上傀儡,我行何事、見何人,姑父難道還會不知道嗎?”高澄話說的輕巧,可宇文泰怎么能聽不出來這話里疑心頗重。讓人不能不想到前日被刺的事。
宇文泰卻并不解釋,只唇角微微而翹,似是不屑于為自己辯解。兩個人在竹林中的石桌邊坐下,都不說話,看著仆役端上酒來,又躬身而退。高澄豪飲一巨觥,綠寶石般的眼睛盯著宇文泰笑道,“姑父家里竟藏著如此好酒,真讓澄弟不敢小瞧。”
太陽慢慢升起,日光透過竹林的間隙灑入,原本的昏暗漸漸淡去,變成了一種強烈陽光下舒適的溫柔。宇文泰也舉觥一飲而盡,看著高澄淡然一笑道,“澄弟如此得美人傾心,竟不顧遠途迢迢前來相就,也讓我不敢小瞧。”
聽了宇文泰的話,高澄似是被提醒了,只覺得后肩背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比起戰場上的傷來,他這次受的傷也不能算是輕傷了。按醫家之言,重傷在身是絕不可飲酒的,只是對于從小見慣了刀光劍影的鮮卑男子來說,必不肯以此為戒。
看高澄笑意淡去,神色恍惚,知道他是心思飄遠了。宇文泰探求他的心思,想必是不問也知道,竟直覺得心里巨痛。兩個人不約而同,一起倒酒,同時舉觥一飲而盡。
“難以相就的事不妨遠觀,何必強求?來日方長,不該拘泥于此時。”高澄很快便神色自然。
聽他說的淡定,宇文泰卻脫口嘆道,“正因不得,所以上下求索。澄弟倒真是放得下,有禪意。”
“我正應該恭賀姑父,”高澄又倒了一觥,舉到唇邊慢啜了幾口,把玩著那只觸手滑膩生溫的云紋白玉觥,不無酸意地道,“在關中不費力氣便坐收漁人之利。”
高澄話說的明白入骨,宇文泰也不反駁,默然認可了高澄的話。也慢飲了一觥,方才笑道,“關中已在吾手中,澄弟心思如何?欲奪之耶?”一頓,又笑道,“澄弟領銜廟堂之上,豈不知君子之危在蕭墻之內嗎?”宇文泰如此明白露骨地承認,恐怕也只有面對高澄一人時才會有。
“若是有人求助,姑父該當如何?”高澄收了笑問道。
“澄弟可后悔當初放我回關中?”宇文泰也盯著高澄問道。
兩個人都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卻又不約而同舉觥再次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