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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我看,”高澄畢竟火候不到,半真半假地道,“宇文泰因濮陽公之舉薦入朝,因此才得天子器重,定然感公之恩德。宇文泰在洛陽時,與公私交甚篤,對公敬重有加。如今不如濮陽公辛苦奔赴關中,找到宇文泰,安撫之,趁機收回關中軍政大權,這是最穩妥的辦法。”
高澄的話一下子把侯景推到了風口浪尖。侯景死死盯著高澄,皮笑肉不笑地說了一句,“世子玩笑吧?”他不是怕辛苦,只是他和宇文泰的關系自己最清楚,雙方互相利用而已。宇文泰精明過人,怎么會信他?侯景心里極恨高澄,因為他很明白,高澄是知道他和宇文泰的關系的。
“阿奴說的也有道理。”高歡不等侯景再辯解,便加了一句。
“大丞相謬矣。”侯景忽然離了座,一揖到底,“阿勒泰為丞相計絕不敢說辛苦,只是此刻關中局勢順息萬變,必要一合適的人赴關中方能奏效。阿勒泰自問,既無隨機應變之才,又無令人折服之德,定然不能馬到成功。既便和宇文泰也只是泛泛之交,曾經交往甚深也不過是為了同輔大丞相共保社稷而已,實在沒有私交。”他說著直身抬頭道,“阿勒泰倒覺得……”他看著高歡,眼神極其坦誠,“世子赴關中收束權柄才是最佳之選。世子才干優長,人所不及,趁此機會立威服眾,建功立業,正好收服人心,為將來計,還是世子合適。況且世子和宇文泰以兄弟呼之,才是和宇文泰私交甚篤。”
侯景說的“將來”誰都聽得明白,便是指高澄正式接位以后。
“濮陽公所言極是,我愿以兄長之命是從。”暗處的高洋忽然說道。把立于他近處的崔季舒都嚇了一跳。
高歡一怔,這才想起來他還有個兒子在這里。
高澄也留意到幼弟的存在,他的目光在高洋身上逡巡。高洋揖之到底,完全看不到長兄的目光。高澄似乎很滿意他這種甘于低服的態度。他再把目光轉回侯景身上,淡淡笑道,“這么說來,是濮陽公都替我想好了?”
“不敢。”侯景忙回道,“只愿效忠。”
高澄站起身,微笑滿面看了看侯景,又轉身看著父親道,“既如此,我愿和濮陽公一同即刻奔赴關中。”
侯景一怔,沒想到高澄有這樣的提議,下意識地看了看高歡,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高歡看著自己兒子和侯景,沒說話。半晌才捋了捋胡須,看著侯景道,“萬景,即然世子如此倚重你,你便辛苦一回吧。”
侯景只得應聲“是”。
洛陽城外是融融春日,遠處龍門山勢宛然。再和煦的陽光也沒辦法讓元明月冷徹底的心和暖過來。她卻含著笑下了馬,走到皇帝元修和皇后高常君近前。大禮參拜,笑道,“原來主上和皇后都在這兒。”
看她首飾金翠燦燦,羅衣艷色灼目,元修恍若以為是宮中曾經禮備周全的皇后高常君。今日高常君與她一比倒是太疏淡了,甚至是絲毫不入眼。元修看著元明月過來,沒說話。
“昭儀怎么也來了?起來吧。”倒是高常君笑道。
“聽說主上和皇后都在這兒,不敢躲懶,特來服侍。”元明月笑道。一邊說一邊還是看著元修。
“聽說?是誰傳話傳得這么快?”高常君笑道。
“殿下不見罪就好。”元明月回頭看看,又笑道,“兄長和元毗將軍也在啊。”她轉過身來走到元修身邊,越過高常君,笑道,“剛才聽陛下說要南陽王去哪里?”她聲音低下來。
“你也知道,關中出了大事,孤是命他去關中接任賀拔岳之職。”元修說著看了一眼元寶炬。
元明月心里一跳,這是她事先不知道的,也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可這不是好事嗎?如果她的長兄南陽王元寶炬接任了關中軍政大權,便可與大丞相高歡相抗衡。不但可以有力地輔助皇帝元修,而且她也可以水漲船高在宮中得勢。君恩似水,不經意間就會流轉,還是有個得勢的外戚更有安全感。
元明月看了一眼元寶炬,“既然陛下有旨意,兄長怎么還不承旨?”
這半天,除了皇后高常君面上平靜無波,元寶炬和元毗心里都做足了功夫。兩個人都是元氏宗室,想的自然跟斛斯椿和王思政不同。斛斯椿求自保,求得利。王思政倒還有一半是想著關中地勢之險要,大魏社稷之興盛。而元寶炬和元毗自然想著元氏宗室能昂然直起,中興大魏。
不只元明月目中灼灼看著元寶炬,就連元毗也以目示意。元寶炬心里定了定,便回道,“陛下有命,臣便不辭辛苦。”他也有自己的考慮,和關中一處的暗中聯絡本來就是他在掌握,和新晉寵臣宇文泰也交往頻繁。“只是還有一事請陛下恩允。”說著他試探地看看元修。
“你說!”元修問道。
“賀拔岳部將必定將侯莫陳悅恨之入骨,還請陛下準許臣見機行事。”這是和宇文泰談條件的必要籌碼。元毗聽了也不禁點頭。
“準了!”元寶炬話音剛落元修便點頭同意。
這下再無異議。
元明月不禁看了看立于元修身側稍遠處的高常君。高常君還是面上平淡,微微含笑。
洛陽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朝陽升起,夕陽墜下。城門外一隊人馬在夕陽中急馳而去。漸行漸遠時,又有一騎追上來。密信送到行色匆匆的侍中高澄手中。高澄知道此信來自椒房殿,沒多的吩咐,只揮了揮手命那送信的人趕快離去,他自己拿著信由著坐騎漫步,一邊打開細讀。
信上只有四句話,“南陽任關中,志在必得;上圭恐遭禍,不惜代價。”信里的意思非常明白。
這時城門處又一隊人馬由遠及近地馳來,高澄看了一眼那隊首的侯景,他不再猶豫縱馬便向著遠方馳去。而此時,他并不知道,南陽王元寶炬已經在去長安的路上了。 <!--章節內容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