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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月知道,午時末的時候皇帝元修在苑中洛川邊見了她的兄長南陽王元寶炬和侍中斛斯椿。商量的是什么事,她雖未與聞,但顯然心里清楚明白。本以為南陽王妃乙弗氏也會同以往一樣到翠云閣見她,誰知道竟沒來。后來聽說侍中高澄竟然在宮禁內苑公然輕薄南陽王妃,還手刃了天子伺養的寵物,那頭狼,元明月心里真是大驚大駭。且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幾年前永寧寺山門初見高澄時的情景。絕不曾想到當時只知道征戰沙場的驍勇少年竟會成為今日讓天子受制而專橫跋扈的權臣。
元明月心里七上八下,想的都是皇帝元修。天子連自己豢養的一頭狼都保不住,他會是什么心情?還有自己的兄長元寶炬,竟親眼看著妻子遭人輕薄,心情之悲憤,恐怕比起當日永寧塔下親證二帝之死有過之而無不及。兄嫂之間的伉儷恩情她極為深知。
“阿姨。”元明月喚了一聲。
芣苢立刻走到榻邊,跪下來好接近元明月,低聲問,“殿下有什么吩咐?”
元明月在黑暗里沉默了一刻才無力地問道,“主上怎么還不回來?你說會不會……”她猶豫著沒有說下去。
“奴婢著人去尋找,這就請陛下回來。”芣苢便要起身。
“不!別去。”元明月制止了她。
她得到了什么,得不到什么,最清楚的就是自己。可是有些事又完全身不由己。元明月翻了個身,低聲吩咐,“你去吧。”
皇帝元修獨自一人在朱華閣上沐山風而立已經兩個時辰了。如今懸在陡峭壁上的朱華閣正如同他自身一樣。他并不是昏聵顢頇、自大疏狂之人。正相反,他內心完全洞明時事,正因如此他才顧慮重重、憂心無止。因此他不得不做出違背自己心性和意志的事來。
風吹在臉上,冷得透骨,疼得像刀子割肉一樣。元修已經顧不得渾身上下的冰冷,他連人帶心都凝結成了冰。沒有一個人敢打擾皇帝,也許不是不敢而是不愿。任憑大魏的天子在這兒受饑寒之苦。有些東西曾經在不經意間得到,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讓他挽留不住。想想高常君初入宮的時候,他也有過實在的溫暖。他不是天子,他是丈夫;她也不是皇后,她是妻子。如今一切都煙霄云散了,哪怕是曾經在朱華閣的短暫相依相偎,也不見了。
元修猛然轉身沖下朱華閣,在暗夜中的雪地里向著那么遙遠的椒房殿大步奔去,身后的宦官們只敢唯唯諾諾相隨。
椒房殿內寢。
“殿下,主上來了!”若云猛然闖入,打破了殿內過份的安靜。
椒房殿外長階下。
“在此候著!誰都不許進來!”元修轉身吩咐一句便躍上石階。
“咣當”一聲,殿門被大力踹開,接著黑暗里巨響連連。當元修闖入內寢時,燈已被撥亮。他一眼便看到皇后高常君從床榻上起來。她只著一件瑩白色寶襪,濃密烏亮的頭完全散在身后,更襯得頸、肩處膚如凝脂。
“主上怎么來了?”高常君照舊大禮參拜。她面色從容,聲音平靜,只是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卻偏偏被元修捕捉到了。
這殿內怎么這樣冷?元修心里又驚又怒,他的皇后居然在后宮里受此冷遇。他沒說話,安靜地冷眼看著若云取了一件厚重密實的帔帛給高常君披在肩上。他這才慢步走到高常君面前。若云帶著驚赫的宮女們辭出。椒房殿的內寢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怎么,你不愿意孤來此?正樂得一個人怡然自得?還是你背著孤做了什么,害怕孤知道而降罪于你?”元修話里有話地問。他怒目而視,但心里卻正相反,感覺一撥又一撥他將要抑止不住的沖動涌上心頭。
“臣妾做了什么害怕被主上知道的事?還請主上明示,臣妾不擅猜疑。若是主上認定臣妾有罪,就請主上下旨廢后。”高常君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既然天子這么說了,她便跪下謝罪。她綿里藏針的態度甚是冰冷,她也是性子倔強的人,不肯屈就。
元修最恨大丞相高歡還有侍中高澄的就是不以天子為天子,私理朝務,毫無人臣之禮。如今高常君這副強硬的態度更是勾起了他心頭隱痛。誰讓她是高歡的女兒,高澄的長姊。不然他也只會認為她是個和丈夫賭氣的尋常妻子,他也會遷就于她。
“皇后問的好。”他忍不住又走上一步,看著就跪在他腳下的高常君。“今天下午的事想必皇后早就得到了奏報。恐怕皇后不能置身事外。”他低頭,此刻可以毫無顧忌地看著她,看著她低頭不語。“崔季舒只是個小小參軍,不足道哉。是皇后與高澄暗中商議、勾連行事的吧?聽說高侍中也常來椒房殿與皇后密議,他竟能對孤的行蹤、行事了如指掌,看來也并不奇怪。”
高常君無語,無一句解釋。
元修更怒。“廢后?皇后是大丞相許給孤的。孤真的有廢后的權力嗎?”他的語調忽然傷感起來。他也從未說過這么直白的話。他心里有多少的無奈?大丞相要自己的女兒主理大魏后宮,就可以把她送進宮來做皇后。可是他身為天子究竟能不能違逆大丞相的意思,自作主張就廢了她?他以為,她是在譏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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