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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他不回長安,留在洛陽,不但不能為我所用,反倒生事。到時候難免有嫌隙,再想彌補如初怕也不能了。還不如留些余地,以待日后見面。”高澄思忖著,一邊踱了幾步。
“郎主就不怕放虎歸山終遺患?”崔季舒蹙眉思索。
“若真是虎,”高澄止步看著崔季舒,淡然道,“放在身邊豈不更危險?”
“郎主要先說與宇文泰,允準他不日起程回關(guān)中?”崔季叔又問。
高澄沒說話,不動聲色地看著崔季舒,極慢地一步一步向他走來。那樣子極像是怕驚著了草叢中敏感的兔子。
崔季舒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解地立于原地看著他。
高澄已經(jīng)走近了崔季舒,忽然垂下雙臂,雙手微拾起寬大衣袍的下擺,抬腳便踢在崔季舒股上。怒道,“你郎主是如此輕浮孟浪之人嗎?跟著我日久也不見長進。”
崔季舒挨了踢,反笑道,“是叔正輕浮孟浪,請郎主賜教。”
高澄本來也沒真想踢他,便定下氣來,閑閑地理了理衣襟,“要做就做得漂亮,讓黑獺兄領(lǐng)這份情。”
靈芝釣臺,在酷暑中堪稱仙境。四周碧水環(huán)繞,猶如海上仙山,又掩映于綠樹叢中,若隱若現(xiàn)的飛檐、廊柱更添神秘感。同是魏宮中,四角一方天的宮城又好像是大魏天下的縮影,此時也一樣有人憂來有人喜。
左昭儀元氏靜靜地坐在靈芝釣臺下的樹蔭處,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坐于她身邊閉目垂釣的皇帝元修。在她印象中,從前的元修從來沒有這么安靜沉思的時候。元修幼時好武,性子又急,總是急躁而沖動。后來他繼任帝室,又迎高歡長女為后,在魏宮中如同囚禁,真不知他是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了隱忍和耐心。想到這些,元明月心里就會恨。從前不知恨,如今恨世事無常。反倒想念從前的元修,想念她初寡居時和元修最情義相投的日子。
元修慢慢睜開眼睛,仍然釣姿未動,只轉(zhuǎn)頭來看著元明月,聲音溫和地問道,“昭儀只盯著孤看什么?”
元明月微笑道,“看主上今日閑在,只盼著日后大事有成,能日日如此。”
元修轉(zhuǎn)回頭來,眼睛盯著釣竿,不看元明月,過了片刻才淡淡道,“還是在這釣臺上,昭儀曾說愿為封隆之新婦。”
元明月聽他忽然舊事重提,先是一怔,這些事早已淡出她的記憶了。繼而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委屈和隱痛。彼時她也不過是因他要迎高常君為后而一時賭氣,可是他呢?此時她心里忽然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二人之間負心的是元修。就算他被迫迎高常君入宮,可是后來的情勢急轉(zhuǎn)而變,難道也是受人所迫不成?
元明月淚落如珠,她壓抑著五味雜陳的心情,努力調(diào)勻氣息,略有傷感地道,“主上不明白臣妾的心嗎?”
元修聽她的話,自己心里倒是一顫,他的心又散落在哪兒了?兩個又沉默片刻,元修才又轉(zhuǎn)頭略一笑道,“是孤負了你,以后……以后不會置你于不顧。只是……”他心里想起高常君,深深的無奈,像是自語道,“只是你在孤身邊,未必是好事。”
元明月低頭拭了拭淚,抬起頭來看著元修,“此生伴于君側(cè),決不后悔。”
元修將釣竿放下,瞧著元明月,他內(nèi)心如煮。過了許久才道,“驃騎將軍即刻來見孤,你先回翠云閣去。”
元明月起身笑道,“南陽王妃今日入宮來探望臣妾,臣妾先告退。”
太極殿東側(cè)有流化池,其實西側(cè)與清暑殿之間還有洗煩池。魏宮中真正的暑時清幽處就在這里。遠遠地繞開聽政之所,南陽王妃乙弗氏只身一人入了宮禁,想從這里向后面的苑囿而去。去見南陽王元寶炬的妹妹,如今的左昭儀元明月。
洛陽難得的好天氣,雖然烈日高照,但天空透亮極了。這讓月娥久久陰晴不定的心情也難得地好起來。本來只想著免去與閑雜人等不得已的相遇,所以才繞到洗煩池、清暑殿一邊,但一時興致所至,竟想著在池邊賞玩一番再去。剛剛才得了信兒,說是左昭儀尚在靈芝釣臺處隨皇帝垂釣,怕一時半刻也沒回去。倒讓她正好在此逗留一番。
元明月走后,皇帝元修仍然靜坐垂釣,只待宇文泰來見。想來這也是宇文泰離開洛陽之前唯一次難得的私下謁見了。無論如何,他一定會讓宇文泰盡快離開洛陽回長安去。所以那些要緊的話不妨在此時說明,有個交待。長公主元玉英處南喬早就稟明過皇帝,元修知道宇文泰此時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