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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國之道便是人治之道,人盡其材便是物盡其用。黑獺兄高見?”高澄笑問。
“何為人盡其材?”黑獺抱臂笑問。
“聽命于我,有才應命耳。自謂有才,孤高不下者不取。”
侯景想,高澄的意思很明白了。看來世子苛刻,侍之者先要聽命于他,以其才力輔之,不可自持己見,與之分庭抗禮。
“子惠兄不妨略想想。何謂材?我謂人皆有才。人皆有所取,與我有益,何妨與之?”黑獺的話倒是聽來意思頗深,侯景聽起來也覺得甚是中意。其實他更喜歡與這樣的人相處,各取所需耳。
閑人漸漸散去,安靜如初時,連廊處傳來清悅的編鐘敲擊聲。零星漸起,入耳清脆,如玉珠落銀盤。慢慢連綴成音,疏落而淡雅,似有若無,讓人心神通泰、安定。
一黃衣麗服女郎持槌往來穿梭于編鐘前正在演此音律。另一綠衣女郎持劍侍立于編鐘之側,面無表情,似乎只有眉頭微鎖,更顯其神色冷冷。
“北朝大魏以禮樂仁德為空談,霸道以威服,施法而治,舉國上下豈不只知懼于法卻不能以禮而自知行義?敢問大魏公子,可知仁義榮辱?莫不是只知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黃衣女子一邊演奏音律一邊聲音朗朗地問高澄。出語犀利,手中腳下卻不亂,鐘聲如流水。話音一落,手中的槌也停下來,轉身微笑。
原來正是那天在黑龍湖宮苑見到的公主蕭氏。
這話問得連崔季舒腦子里都混沌了。頃刻間冒出來的便是什么“義以生利”,“見利思義”……
黑獺抱臂而立,面上依然沉著平靜,不知他在想什么。
樓閣上的侯景正欲關窗喚家奴來,聽了這個倒也饒有興致。只覺得這個梁國公主滿口仁義禮樂煞是有趣。
“這有何不解?”高澄一臉輕松緩步上前。一邊打量那供著的編鐘,一邊進入連廊中,慢慢走到公主身邊。
綠衣在側的羊舜華握緊了手中的劍,忽聽耳邊一個滿是磁性的聲音,“何須如此緊張?子惠公子不會傷了公主。”心中驚訝回頭一瞧,原來是黑獺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側。剛見他揮毫書寫書生氣實足,此刻抱劍而立又是另一番風姿儀態。羊舜華沒說話,立即又把注意力放到了公主身上。
“鮮卑子婁子惠,請公主賜下姓名。”高澄拋開剛才的問題一邊似乎不經意地瞟了一眼羊舜華和她身側的黑獺一邊笑問。
“果然是北朝鮮卑人。”公主目中一抿輕得幾乎看不見的不屑一劃而過。似乎是想證明南朝之禮儀風范,她還是回答了高澄的問題。“蘭陵蕭氏,小字瓊琚。”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高澄一邊看著編鐘踱了幾步,一邊似乎自言自語念叨著。這幾句詩他恰恰從崔季舒那兒聽到過。他再次轉過身來對著蕭瓊琚停住腳步,“來而既往,這可是依禮而行?”高澄反問。
蕭瓊琚覺得聽起來有點別扭,但還是猶豫著回答,“自然是……”
“如果我想娶公主為妻呢?”高澄忽然眼底泛上邪氣的壞笑。
蕭瓊琚心里似乎什么東西重重落地,踏踏實實地砸在心上。訝然之后面上緋紅,最終還是繃了臉嗔道,“這和治國之道有什么關系?”
羊舜華握緊了劍柄使力便抽,不想竟然被黑獺按住。他沒說話,只是目中微笑。
侯景在窗內看得有趣,也忍不住暗笑。
“當然有關系。若行王道便是要依門閥之制,行媒娉之禮,最終娶公主入門。若行霸道,”高澄忽然一把將蕭瓊琚扯入懷中,雙臂緊緊圈住她的腰,俯身低頭相吻。
羊舜華再也等不了了,唰地一聲抽出劍,怒叱道,“婁子惠你放了公主。”
黑獺不等她逼近高澄已經抽劍相挑,力道并不重。沒想到羊舜華一劍便將他的劍挑飛了。然后舉劍直迫高澄而去。高澄充耳不聞,依然抱著蕭瓊琚目中無別人。黑獺徒手奪劍,羊舜華被他纏不過只好先放棄高澄,反身來攻。
高澄終于抬起頭,只是還俯身看著蕭瓊琚。蕭瓊琚臉上紅得厲害,身體顫抖無力,怒視高澄。
“這是什么霸道……”蕭瓊琚大力掙扎,大怒。
“這就是霸道,事不同理同。只要我愿意繼續,公主今日便是我妻子。”高澄的任性一展無余,他收了笑,“禮儀王道,以仁德使人來歸,決定于否在別人手里。霸道威服以我為尊,決定于否在我之手。就算是霸道,公主已成我妻子,與王道之結果有何不同?一樣要尊我、從我。既為我婦,何須別人來教公主守為婦之禮?我自然以己之好惡束之于公主,便是以我為法,公主若不聽從……”他目中寒光清冷,威勢盡顯,霸氣道,“休怪我懲之、戒之。”說著更是箍緊了蕭瓊琚不許她動一動。
蕭瓊琚完全受制。自幼時讀書便是仁德禮儀,全然不知霸道竟是如此。而此刻方覺得所謂禮、德,在不講此語的人面前如此無力,無用。
“公主若此時能以王道、仁德使子惠臣服,我必信之,用之。”高澄目中灼灼看著她,慢慢放松,只圈著她的腰以支撐她的身體。
只有完全旁觀在側的崔季舒看世子如此演示王道與霸道心中驚嘆折服。
青龍閣內窗邊的侯景關上窗,喚了家奴上來。
羊舜華心急如焚,劍劍兇狠。黑獺已疲于應付,他完全想不到此女郎竟然劍術高明至此。疲于應對間,卻忽然聽“噗”的一聲鈍響,劍已刺入黑獺左肩。羊舜華其實本無意傷他,只是急于抽身,這時住手一瞧,黑獺肩上白衣破處已經有鮮血滲出。微蹙眉道,“你何必如此?”
黑獺忍了痛,目中又漫上淺笑,“你又何必如此?”
蕭瓊琚不再掙脫,抬頭看著高澄,目中滿是淚,“若是我心甘情愿,便一生相守。如不是我心所愿,既便相合,也是神思不屬。結果真的相同嗎?王道德服難相離棄,霸道威服終是一時。霸道趨之以利,日后必定人人見利忘義,國家豈能承平日久?”
“你是我妻子我便以妻待之,傾心許之,你難道只記我一時之霸道無禮,不肯鑒以我心?豈不知霸道趨之以利也一樣可以惠之于民,物阜民豐時自然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禮生于有而廢于無,無須在此糾結。你又何必如此黑白分明?”高澄一邊說一邊抬起手,又輕又緩地將蕭瓊琚面上淚拭去。
稍遠處的羊舜華看著這一幕,沒有再持劍上前。她轉過臉來看向別處。
黑獺在她背后看著她背影,忽然覺得有人在身后輕輕拍了拍自己,回頭見一黑衣人。這人低語道,“宇文將軍,濮陽郡公侯景請將軍一見。”
黑獺心中一驚,沒說話。看了看高澄和蕭瓊琚,還有只專注于他二人身上的崔季舒和羊舜華,誰也沒有注意他。撫了撫傷處,轉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