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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找找這同泰寺主。”高澄一句話拋來，人已經(jīng)離開了這佛殿往外面去了。

細細走來才知道同泰寺之規(guī)模宏大。佛閣殿宇重重疊疊。時而大殿羅列莊嚴肅穆；時而又如幽居人家，草堂茅庵，其間點綴散落琪花瑤草，湖石小橋。再更遠處隱隱遙見一高塔，聳立云端，塔上一點燈光猶如極高極遠處的明星閃亮。江南之秋，晚風(fēng)拂過，塔鈴聲稀稀疏疏傳來，似遠又似近。如此清靜世界，讓高澄和崔季舒各自心生感慨。

同泰寺里其實并沒有太多的侍衛(wèi)。不知是江南承平已久心無警惕之故，還是寺主皇帝蕭衍好靜而不愿意置過多侍衛(wèi)于身側(cè)。沙彌們忙于誦經(jīng)打坐，修身參禪，恐怕想也沒想到會有人闖入。更不會想到闖入者是北方大魏的朝中官員。

穿房入舍良久沒有收獲。高澄盡管還興致勃勃地搜索，但是崔季舒忽然攔住了他。

“公子，有人跟著我們?！贝藜臼婷嫔蓱?。“而且不只一人?！?

他的感覺不太好，不只是陌生感，而且有隱藏在黑暗中的殺機。這更讓他恐懼。是誰，又會在這個時候起了殺心呢？這種被跟蹤的感覺可以肯定，如同前些日子一路南來，并且渡江時就有的那種感覺。但在這種感覺之外更錯蹤著新的陌生的被盯梢感。

高澄左右看看，自然什么都看不到?！白?，出去再說?！彼櫫税櫭?，綠寶石般的眼睛掃了掃遠處屋舍。建康不是洛陽，他心里很清楚。

然而就在轉(zhuǎn)身之間無意看到側(cè)廂蓮池畔一所茅殿。房舍低矮精巧，燈燭明亮。敞開的殿門處懸掛亮紗，晚風(fēng)吹拂紗簾，氤氳紫氣漫漫，殿內(nèi)蒲團上一人打坐。這人黃衣金面，年逾古稀，體態(tài)清瘦，坐在蒲團上雙目微合。此人須發(fā)皆白，眉尾長而垂至眼角，目長唇豐，雙耳垂輪，似老僧入定般不聞世事。

高澄心里一動，心思飛快一轉(zhuǎn)，踏步便過了湖上小石橋向那茅殿走去。隱身于殿門外，崔季舒也跟上來。

“這便是梁朝蕭氏皇帝不成？”崔季舒低問。

“定是。”高澄只低聲答了兩個字，但是非?？隙?。年紀古稀，便斷

定不是沙彌，也不可能是侍衛(wèi)，在此打坐又無人敢擾，定是梁帝蕭衍無疑。

高澄從殿門外細看蕭衍。耳聞此人也曾縱橫天下，也曾叱咤風(fēng)云，原是驍勇大將，如今歸皈佛門。難道真的廉頗老矣？連門外隱身兩人都不曾發(fā)現(xiàn)？還是一心參禪入定心無俗念？

正思索間忽然腦后冷風(fēng)乍然，心中驚覺。高澄反映奇快地往后撤步一閃。崔季舒還沒來得及驚呼便看到一支冷光森森的小戟飛過，透入紗簾竟飛入了殿內(nèi)。崔季舒嚇得轉(zhuǎn)身就跑，躲在了柱后。

高澄眼看著小戟飛入殿內(nèi)。還沒來得及想結(jié)果，結(jié)果就改變了。真如做夢一般，那入定的老皇帝蕭衍竟然看似無意地一伸臂就接住了迎面門飛來的暗器。好似不經(jīng)意一動，好似懶懶一伸腰。真讓人懷疑是他有意接暗器還是無意間湊巧。

“異途殊客，合則留不合則去，何必如此，善哉善哉?！笔捬軐灯髦糜谏磉吂┓鸾?jīng)的矮幾上，口中念念。他自始至終并未睜開眼睛，講完了這一句話又重新入定。

高澄心中這時方才真的怕了。蕭衍不是不知，是心中洞明；不是無侍衛(wèi)守護天子，是根本不需要侍衛(wèi)來守護天子。蕭衍心里明鏡一般，他既知道高澄在門口，又知道要傷他的不是高澄。而高澄心中也明白，那只戟明明就是沖著自己來的。更可怕的是，既可說是沖著他來的，也可以說是沖著蕭衍來的。如果死的是高澄便無事。如果死的是蕭衍，高澄也難逃被侍衛(wèi)捕殺的結(jié)果，建康畢竟南梁故地，后果不堪設(shè)想。高澄冷汗如雨，心中明白，真正要被置于死地的是他自己，而老皇帝蕭衍只是順便的事。

轉(zhuǎn)身便逃，一邊箭步如飛一邊大喊，“崔季舒躲于何處？還不快走？”他太了解崔季舒了。

“在此?！贝藜臼媛爢静艔闹蟋F(xiàn)身，拼命跟上高澄。

殿宇屋舍間穿梭而過奔向來時的那木門。奇怪的是并未看到有梁帝侍衛(wèi)或是寺中沙彌追捕。更奇怪的是似乎總在不經(jīng)意間看到屋脊上，墻柱間有人影跟從，甩之不去，殺氣陣陣而來。心中恐懼時終于找到了那扇木門。破門而出，飛身上馬，縱馬便逃。

距離同泰寺越來越遠，追索的馬蹄聲卻越來越近。究竟是什么人？

“公子，是一路從北地所來者。”崔季舒一邊舍了命地縱馬狂奔一邊向著高澄大聲喊。

既是從北魏來的，為什么到了南梁才現(xiàn)殺機？高澄來不及細想，只是此念頭匆匆從心頭劃過。正跑著忽聽身后傳來馬的嘶吼哀鳴，又鈍又重的跌落聲，還有崔季舒的驚叫聲。忙勒韁駐足回身細看。

崔季舒的馬被流箭所傷因而倒地，把崔季舒也摔了下來。

高澄立刻飛身下馬向崔季舒奔去。因為他已經(jīng)清楚地看到了有三個束發(fā)袴褶的黑衣人紛紛下馬提刀走向崔季舒。

“公子！公子！”崔季舒看到黑暗中亮閃閃的刀鋒嚇得不知所以。他回頭焦急地向高澄呼救。

三個黑衣人慢慢走近崔季舒，但顯然他們意不在此，雖然提刀相向，眼睛卻看著高澄。

高澄也放慢了腳步。他在崔季舒不遠處停步而立，看著三個黑衣人，慢慢抽出腰間佩劍。

崔季舒驚訝地發(fā)現(xiàn)，三個黑衣人根本沒有看他一眼便一起提刀涌向高澄，三個人一同舉刀便刺。

高澄以一敵三。

崔季舒站起身，也抽出腰間佩劍。想舉劍沖上去，又心中膽怯。矛盾之間往復(fù)數(shù)次。

忽覺頸上冰冷，有一種尖銳的疼痛蔓延開來，似有什么鋒利的東西正在劃破皮膚，嚇得崔季舒身子一僵不敢再動。

“汝是何人？”崔季舒小心翼翼地問?？墒怯钟X得這人不像是那三個黑衣人一起的。

“若是我的家奴，留你何用？”持劍相向者聲音滿是磁性，不急不徐。

“汝……”崔季舒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又忽覺那鋒利的劍鋒已撤去。一個著黑披風(fēng)的男子已從他身后一躍而起，落在正打得難解難分的三個黑衣人和高澄之間，竟像是護在高澄的身前。

高澄束發(fā)漢服，行動不便，又以一敵三，漸漸落敗。

那著披風(fēng)的男子拔劍上前相助。他劍鋒所指似乎輕輕巧巧便逼退三個黑衣人。那男子面對勁敵，竟還有閑暇回身面向高澄笑道，“在此幸會高侍中實為不易。”一邊說著一邊又舉劍再次逼退三個又撲上來的黑衣人。

乍然被人認出，高澄一驚，收劍細看。這男子年逾弱冠，劍眉精致濃重，一雙極大的眼睛，隆鼻豐唇，微微含笑，極為英氣，還透著胸有成竹的自信。這人他并不認識，在此是初次謀面?？墒撬囟ㄊ熘?。

“世子……高侍中……”遠遠又傳來幾聲急喚。

高澄、蹭過來的崔季舒，著披風(fēng)的男子一起向遠處看。

三騎馳至近前，三個髡發(fā)黑衣人迅速下馬。還未說話便向著三個又提刀逼向高澄等的黑衣人殺來。看似痛下殺手，但先前三個黑衣人畢竟身手不凡。最終不能結(jié)果，三個持刀的黑衣人便漸漸退卻逃遁了。

“世子，我等來遲了?！摈瞻l(fā)者俯首而立。

“汝又是何人？”崔季舒問道。

“吾等奉濮陽郡公、吏等尚書、司待侯景之命一路從江北而來護衛(wèi)公子?！?

“侯景”高澄皺起眉頭，心中驚訝兼有不快。還劍入鞘，沉默半天，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拔覠o事，汝等速回去向侯景復(fù)命，致我謝意。”高澄語氣平靜，聽不出是喜是怒。

三個髡發(fā)者答聲“是”，便俯首退下。

再看時，剛才那個以劍相助的著披風(fēng)的男子也不知道什么時候不見了蹤影。

忽然一下又安靜下來。

“公子，侯景怎么知道我等在這里？況一路北來，既說是護衛(wèi)公子怎么不早現(xiàn)身？”崔季舒一邊問一邊看高澄面上表情。

高澄不答，心中卻思索萬端。良久忽然轉(zhuǎn)過身來，扶著腰間劍柄看著崔季舒，面上薄嗔道：“早現(xiàn)身、晚現(xiàn)身有何不同？”

崔季舒低下頭不知道說什么好。他真是膽小如鼠，身不由己。

忽聽古鐘玉律之音從遠處傳來。在沉靜的夜里，如江水慢慢泛出，并不覺突兀。樂聲莊重清遠，仿佛滌盡世間塵埃，淹滅人心中過分的**，似一種淡淡的喜悅寧靜人的內(nèi)心。漸漸地以笛聲溢出，清靈透澈，洞人心扉。高澄和崔季舒都不知不覺被這笛聲吸引了。

“那是何處所？”高澄望著遠處忍不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