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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本是蘇州府人士。因為家貧,從小便被賣到別人家里做了童養媳。白天要去下地干活,晚上還要紡紗織布到深夜。不僅如此,公婆和丈夫時常虐待她。前幾日,她剛剛從地里回來,婆婆便責罵她好吃懶做。接著,婆婆和丈夫兩人便合力毒打了她一頓。之后她又被關在柴房里整整一天,沒有吃到任何東西。
這一天里,公婆二人還不停的過來辱罵她,連一個時辰的安靜都沒有。她實在忍受不了這種非人的折磨,決心要逃出來遠離這個只有痛苦的地方。半夜里,趁著婆婆剛剛離開回去睡覺,她爬上了房頂,從頂上一個破舊的縫隙中逃了出來。
這幾天,她一路上提心吊膽,生怕婆家派人把她捉回去。白天都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夜里偷偷的趕路。她身上的幾個銅板也早已花光,因而這幾日都是在飯館外撿人家倒掉的剩菜剩飯吃,才支撐到了現在。
她擔心船老大不相信她的話,還擼起了早已千瘡百孔的袖子。當她將自己手臂呈現在眾人面前之時,人群中不禁傳來了“嗤嗤”、抽著冷氣的聲音。
在她黝黑的雙臂上,密密麻麻布滿了鞭打留下的疤痕。那些彎彎曲曲的丑陋疤痕上,還有不少新痂。
旁邊幾個水手忍不住眼眶中的淚水,便連忙用袖口擦拭起了臉。
“唉!”船老大一聲長嘆,半晌都沒有說話。
“那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呢?”船老大問道。
“我想去閩南或是崖州。”女子的聲音異常的堅定。
“為什么?”
“我從小便喜歡紡織技藝。有一次,我看到了從閩廣運來的棉布,色澤美觀,質地緊密,后來又看到崖州的‘慢吉貝’,便不由得對那些地方心生向往。我那時便想,若是能學到那里的紡織技術該多好啊!”她徐徐的說道,嘴角不禁微微勾起。“若是這輩子能夠讓我親眼見到那些棉布是如何紡織出來的,我就是立刻死掉也覺得很值得了。”
“這……”船老大緩緩的點了點頭,“好吧!你就安心的在這里留下吧!我們這艘船正是要去崖州的,你就跟著我們船一起過去吧。”
“至于……”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我的弟兄們都是好人,他們不會將你的事情到處亂說的。對吧?”
“是!”眾人們異口同聲的答道。
“謝謝船老大!謝謝大家!”那個女子激動的跪在地上,不停的對著四周的人群磕頭。
“對了,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船老大笑呵呵的問道,“妹子怎么稱呼?”
“我叫黃巧姐!”女子清亮的聲音響起,這個平凡的名字從此深深的刻入了船里眾人的心中。
渝州。
日落時分,一個面色匆忙的小廝一頭鉆進了城南的鐵器鋪中。他尚未進門,便大喊道,“少爺少爺!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什么事情?這么慌慌張張的!”一個滿頭大汗的青年從里面的鍛造室慢慢走了出來。他身形高大健壯,穿著粗布短打,挽著袖子,臉上白一塊黑一塊的,看起來跟個普通勞役沒什么分別。他那淡定從容的笑容出賣了他的真實身份——渝州刺史府的二公子。
他手中拿著一把嶄新的長劍。劍身異常輕薄,被他拿在手里仿若無物。
“怎么樣!今天的作品不錯吧!”他輕輕的用食指彈了彈劍身,一陣清脆的聲音響起。
“少爺,你就別成天待在這里瞎混了!老爺得知你沒有上京趕考,現在正在大發雷霆呢!”小廝的聲音顫抖著。
“這有什么嘛!”青年不以為然的說道,“不是還有我大哥嘛!他去年就中了進士,老頭子也得讓我緩幾年吧!干嘛這么著急!”
“少爺,少爺!我求你了!趕快換衣服跟我回去吧!要是又被老爺知道你待在這里……”
“好了,好了!”青年將手中的劍遞給了小廝,“別聒噪了。我這就去換衣服!”
說罷,他便轉頭進了里屋。
當夜,渝州刺史府。
那個鐵器鋪里的少爺跪在院子正中。
此時,他一身月白長衫纖毫不染,白凈清朗的臉上滿是倔強。
“我的兒啊!你就好好跟你爹爹認個錯不行嗎?”一個富態的中年貴婦站在他身邊,不住的用手帕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我本來就不想當官,為什么一定要逼我考取功名呢!”青年直直的盯著地面,看也不看旁邊哭泣的貴婦。
“我的兒啊!你怎么……”
貴婦的話還沒說完,緊閉著的書房大門乍然開了。一個年約五十的微胖中年男子從里面大步走了出來。他怒氣沖沖的對著青年吼道:“不想念書就給我滾!我沒你這么個混賬兒子!”
“不要啊!”貴婦連忙拽著青年衣襟,“快向你爹爹認錯!”
“不用!”青年驀地站了起來。他拱手向著目瞪口呆的貴婦行了行禮,然后抬頭看了眼怒目橫眉的中年男子。
“從今晚后,我跟這個家恩斷義絕!”說罷,他轉身大步離去。
在他身后,貴婦的哭泣聲和中年男子的呵斥聲交雜在一起。這些聲音,他都不想再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