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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晌午時分,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來了。
嘩!全村老少頓時歡騰起來,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向村口。是的,來了,在彎彎的山道上,出現了一個亮點,那是搭在驢背上的紅閃緞被面反射太陽光造成的效應。紅光一閃一閃的,十分醒目。慢慢的,人們看的清楚些,紅色的閃光點是由三部分組成,一是走在前頭的強子,雄赳赳地邁著大步子,身后是村長家那頭幸運無比的驢,這頭驢還是土改時分的,村長嘛,當然要分最好的,就得了這頭驢;最耀眼的是驢背上坐著的英子,她像一個出嫁的小媳婦一樣,穿著喜慶的大紅襖,腿順一邊搭著,腦袋上還蒙著一方頭巾,也是大紅的。
全村人歡呼起來,英子回來了,英子終于回來了。誰家的閨女也沒有像英子這樣,被娘家一趕出去四十年,如今已是花甲老嫗的英子,終于千般榮耀,萬種風情地回娘家了。
英子回到家里,第一要務當然是直奔爹的屋里,向那個頑固不化的老爹行大禮。此時的萬能老侯,早已堆成了一個堆兒。他原本是想板著勁兒的,可是真到了事上,他也板不住了。自從強子牽上驢走了,老侯這心里就開了鍋,一個勁兒地翻翻,陳年六輩子的事兒們,一齊涌上心頭。一忽兒就想,我這輩子值了,英子也該歷練;一忽兒又想,我太對不起英子了,自己的親骨肉,哪能做得這么決絕哩;一忽兒又想,還是先苦后甜,不然的話,英子也成不了這么大器。想著想著,萬能老侯那張銹鐵一般的老臉上,就老淚縱橫起來,而且就一發不可收拾,任是如何努力也剎不住車,及至英子跪到面前時,老頭子已經支撐不住了,像一堆廢舊棉絮一般,癱在炕頭上。
不爭氣喲,不爭氣喲。老侯一個勁地罵自己,在閨女面前,在全村人面前,這老爺子算是現眼現大發了。英子不愧是見過世面,雖說她爹的慘狀有些出乎意料,可也迅速調整好了情緒,稍微安撫了她爹兩句,就一步跨到院里,張羅著強子:快,把東西給鄉親們散散。
東西,是英子從南京帶回來的稀罕物件,一種產自日本的洋糖塊,用花花綠綠的透明紙包著的。這是老憨兒他們打進日本司令部,從日本司令官谷壽夫的宅子里繳獲的。老憨兒有點私心,就一古腦兒地包了起來,給了他娘。英子也是有鋼使在刀刃上,一直就保存完好,自己都沒舍得嘗一塊。冥冥中,英子預感到就有一個什么大事件等著她。這不,就用在回娘家這個極其需要顯擺一下的當口上了。
鄉親們拿著日本糖,感情極其復雜。在這一帶的山民中,提起日本人,都恨得牙根發癢,日本就是殺人放火搶東西,沒想到日本人也吃糖哩,他們這種野獸般的東西,也覺得甜味好吃嗎?小孩子們迫不及待地剝掉糖紙,把糖塊塞進嘴里,大人們卻擺弄著這小巧精致的工藝品,反復摩挲著,估計他們也像英子一樣,自己是舍不得吃的,一準兒會存起來,留到不知哪個需要露臉顯擺的時刻。
散發東西,僅僅是個前奏,真正熱火的時刻很快就到來了。吃,吃。強子家的大灶上,濃煙翻滾,火焰明亮,蒸汽升騰,香味四散,人群熙熙攘攘,你擁我擠,吵嚷的人聲,好像要把空氣點燃一般。吃,對于山民來說,從來都是最最重要的事情,沒有什么比讓他們吃飽飯更實惠,更重要的,也沒有什么比吃上一頓飽飯,更能彰顯主家的誠意。為了籌備這場盛宴,英子動了老本錢。還是上次耀明穿越回去之前,就給英子留下了相當的一筆財產,是耀明打劫八國聯軍的那些金銀,耀明給英子留了一些。這是英子視為生命底線的東西,任是多么窮困的光景,英子也沒動過它們的念頭,頂多就是拿出來,在夜深人靜之時,就著昏黃的燈光擺弄擺弄,立時就心里漾滿了甜蜜,渾身充滿了力量。現在,英子也拿出來了,她小心翼翼地從這些寶物中,撿出一只金元寶,有二三兩重吧,把它交給區政府的總務長,請他幫忙兌換成現金,給強子送去。
總務長長這么大,也沒見過這等寶物,立時就嚇傻了眼,向組織匯報了。區長聽說后,也過來查看,一群山杠子們,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如何處置了。英子說明了這個元寶的來歷,人們才不太害怕了,由總務長帶著元寶上了一趟保定城,在銀行里兌換出半筐頭紙幣來。
金元寶的故事,讓人們對英子更加地刮目相看,這老太太真是有真貨色啊,不愧是和神仙大明好過,你就不知道人家道行有多深,瘦死的駱駝都比馬大,人家才不稀罕當什么主任哩,家里趁錢,有的是哩。
反正說什么的都有,英子也不在乎,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整個侯各莊被英子的錢支使瘋了,到處是蒸騰的熱氣,到處是呼嚕的吞咽聲,人們好像從來沒有吃過飯似的,吃起來就沒個夠,也沒個停。強子從張家口弄來的十幾袋大米,都下鍋了,又眼看著見了底兒,臨時從軍城調來十袋洋白面,支上大案板,搟面條,十幾個塊大膘肥的白案師傅,掄圓了招呼,一團團幾十斤重的面團,眼看著就變成面片,切成面條,扔進沸騰的鍋里。在沸水中打上幾個滾兒,就被早已等候在大灶邊上的人們撈起來,放里大海碗,冒了一陣熱氣就填進肚皮里去了。
天哪,沒見過這么個吃法。從來沒見過,連當事者都感到了某種不正常,但是白吃白喝,這種好事在山里人,恐怕這輩子也就這么一次了吧,他們顧不上多想,也缺乏必要的生理衛生常識,就知道吃,吃到肚子里才是自己的,這是山里人從小就接受的價值觀教育。所以,能吃得動,就可著勁兒地吃吧。
英子也有點害怕,她倒不是心疼錢,是怕吃出事端來。英子暗暗觀察著,她盯上了老財叔家的二小子,這個二小子是英子兒時的玩伴,現在也是六十的老家伙了。這老家伙就蹲在英子旁邊的大石頭上吃,英子數著,二小子一共往返了灶臺十四趟,每次都端著滿滿的一大碗回來,坐到石頭上,不一會兒就消滅完,難道這老家伙成了一根腸子不成。
當英子數到第十五趟時,老家伙腳下一軟,就栽倒了。英子驚恐萬狀地叫人來救,可是老家伙卻沒救過來,就這么撐死了。
二小子的意外,給全村人提了個醒,瘋狂的大吃大喝,終于告一段落。飯是英子的,命是自己的,還是應該悠著點兒。二小子的兒子,一個剛剛娶上媳婦的翻身農民,并不十分悲哀地把他爹埋了,這個葬禮成了這一天熱鬧的尾聲,稍微有點掃興。
這個意外的結尾,讓英子家的紅火有了個十分干凈利落的結束,不然的話,還不知要鬧到啥時候,也不知要鬧出啥熱鬧來。臨近天黑時,強子家的院子里就沒了外人,吃飽喝足的人們,十分愜意地回到屬于自己的領地,躺在炕頭上消化一天的收獲去了。英子這才有空陪著老爹說會兒話。
其實也沒什么可說的,該說的和不該說的,早八輩子說過了,尤其是萬能老侯,把那些傷人的話,傷感情的話,放到滿世界都是,又唯恐傳不進英子的耳朵里。老家伙可能就真想斷絕和英子的血肉聯系的,卻不承想,山不轉水轉,轉來轉去,他這個大能人,卻不得不低下頭來,求閨女幫襯一把。
這一夜晚,英子強子漢英都在不斷地說這說那,老侯卻極少說話,只時不時地墊上一句:你們看著辦吧,你們看著辦吧。這個能了一輩子的人,就是以這種方式,宣告退出歷史舞臺的。
英子順利地通過了回娘家這一關,這是至關重要的一關,這一關通過,就等于宣告了婚禮的基本成功。下來的程序,就是舉辦婚禮了。
婚禮當然不能在娘家舉行,要在老讓家舉行才對。老讓家也不過是當年侵占英子家的西廂房,而且只有一間,老讓一個人打光棍時,也就湊合著瞎住,現在要正兒八經地娶媳婦,就立顯寒酸。
那么就出現了兩種方案,一是就在這一間房里辦喜事,二是另選個好地兒。持第一種意見者,秉持著當時最為時興的窮光榮理論,認為窮不僅不可恥,反而是光榮的,我們老讓是正經八百的貧農,他窮是萬惡的舊社會造成的,是日本帝國主義和地主資本家剝削造成的,沒有貧農便沒有革命嘛,窮并不可怕,窮則思變。反正不管怎么說,越窮越好。
持第二種意見者,就不這么看了,說窮也不是我們追求的目標嘛,我們為什么要革命,為什么打江山,就是為了讓窮人都過上富裕的日子嘛,現在都解放了,你還這么窮,是往誰臉上抹黑呀,嗯?所以嘛,我們就是要和窮苦的日子說聲再見的時候了,告別貧窮,走上富裕。落實上婚禮上,就不能在一間轉不開身的小房子里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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