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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此言差矣,”王閣老也開口道,他本在朝中從來都不站隊的,可自從林尉回來后,倒真是被林尉拉到了宣沛的陣營里。此刻見這人說話陰陽怪氣,對柳敏的敵意絲毫不掩飾,于是也就嘲諷道:“柳太傅是何人品舉朝皆知,這假冒圣旨一言從何說起,這可還真是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了。”
柳敏是舉朝上下公認的直性子,從來不干錯事,在他的世界中黑白分明,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是個極有原則的人。即便是與柳敏做對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說柳敏假冒圣旨,這實在是拿到任何人面前都沒有說服力的事情。是以這話便堵得那人啞口無言。
“光說無憑,還是讓人來親自驗看吧。”林尉出聲道,說著就看向柳敏,柳敏會意,大步走到懿德太后面前,躬下身子,雙手奉舉圣旨到懿德太后眼前,道:“請太后娘娘過目——”
懿德太后伸手接過圣旨,看了一眼,繼而微微笑了,只說了四個字:“千真萬確。”
朝中登時一片嘩然,眾臣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落在宣離身上,宣離此刻的臉色已然十分不好看,雖然他竭力想要穩住情緒,做出一副與從前一般云淡風輕的模樣。可是今日之事本就突如其來,依照計劃,此刻他也是該順利成章的在朝臣的擁護下接受皇位才對,可如今卻突然冒出了一份圣旨,這份圣旨偏偏還寫的不是他的名字。他兩頰的肌肉在微微顫抖,袖中的手已然緊握成拳。他在說服自己,柳敏的圣旨不可能是真的,真的圣旨在琦曼那里,他們已經拿到了真正的圣旨,皇帝怎么可能會有兩份圣旨?這不可能!
即便是聽聞懿德太后的話,宣離也不敢相信,只道是懿德太后早已站在了宣沛那一邊,既然林尉當日去見了懿德太后,說不定就是在籌謀此事。懿德太后如今不過是幫著在說謊。思及此,宣離就對一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臣子上前道:“太后娘娘,先皇圣旨事關重大,可否容我諸臣一觀?”
這其實是不合常理的,可如今皇帝立著的儲君是個身負可能弒父的名聲,和朝臣心目中的帝王差的太遠,卻也情有可原。至于懿德太后,竟然也爽快的答應了,隨口就吩咐人將圣旨傳閱。
她有什么不敢的呢?這些人無非是希望這圣旨是假的,可惜,這圣旨,千真萬確。自己打了臉的又不是她,她又做什么不讓這些人徹底死心。只是……懿德太后的目光落在林尉之上,今日之事,林尉怕是早就曉得了。這人果真還是如當初一模一樣的性子,一旦來朝中,就要把朝中攪個天昏地暗才甘心。譬如此刻,在金鑾殿上突然拿出的這道圣旨,也足夠重逾千斤了。
圣旨在朝臣們手中傳閱,這都是上了年紀有官位有品級的老臣,其中不乏手握重權原先與皇帝君臣相處甚歡的,自然能看得出那圣旨是不是真的。從筆跡到御璽,的確是沒有一處作假的地方。即便是宣離的人想要從雞蛋里挑骨頭找出一絲這圣旨是假的的證據來,最后也都是失敗了。
圣旨終究回到了柳敏手中,柳敏接過那圣旨,大聲道:“當初陛下病重,曾秘密寫了此道圣旨交付于微臣手中,那日李公公也在場,只是如今李公公故去,無人作證,可圣旨一物,做不得假。臣是奉旨辦事,如今陛下駕崩,國不可一日無君,陛下既已定下人選,自當尊崇。”他重新走到懿德太后面前,雙手奉上,恭聲道:“請太后娘娘主持登基大典,擇日新帝登基——”
柳敏本就得皇帝信任,將圣旨交給他也不是沒有可能,這番話的確無可辯駁。原先處在下風的宣沛一派的人見情勢陡然急轉,并且這一次有了圣旨,才是真正的不可扭轉,自然也狠狠的揚眉吐氣了一把,立刻跟著柳敏齊齊跪下身來,異口同聲的呼喝道:“懇請太后娘娘主持登基大典,擇日新帝登基——”
林尉也混在這些人中,他唇角含笑,英俊的臉上是止不住的愉悅之情,甚至有些挑釁的看向宣離一派的人。那些人此刻俱是灰頭土臉,方才那些一樁樁認定宣離才是當之無愧的天子的話好似都在一巴掌一巴掌的打他們的臉,如今說什么話都是錯了。宣離的面上已經沒有了微笑的神情,他的神情很是僵硬,可再仔細一看,便又不難看出其中的可怕來。功敗垂成,從頭到尾鬧了一場笑話,于目的和自尊心,都是無可挽回的打擊。
懿德太后也笑了,她微微抬起下巴,以一種莊嚴地語氣含笑道:“準——”
塵埃落定。
誰都沒有想到柳敏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站出來拿出一封圣旨,這圣旨的巨大力量眾人都有目共睹了。從圣旨問世的這一刻起,宣離無論日后怎樣,就算是拔刀相向,也是站在了一個完全沒有理由的位置上。失去民心的支持,退一步而言,即便最后登上皇位的是宣離,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只會有個謀朝篡位的名聲。對于一個帝王來說,悠悠眾口難堵,天下的百姓是殺不盡的,他已經陷入了一個不可挽回的局。
他強自壓抑住自己的暴怒心情,懿德太后又隨意說了幾句話后,便宣布下朝。她撒手的爽快,既然大錦朝未來的儲君已定,她又何必在此拉著朝政之事不放。懿德太后一走,金鑾殿上就熱鬧了起來,宣沛一派的人放在在宣離人手下吃了虧,好容易找回場子,不狠狠奚落一番才怪。立刻就逮著人開始冷嘲熱諷起來。
宣離沒有理會這里的唇槍舌戰,轉身走出了金鑾殿,他的身邊一個人都沒帶,步子邁的很急,面上的表情著實扭曲的可怕。
“八哥。”放到長廊的拐角處,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宣沛自另一邊走了過來,他被軟禁了這么久,此刻突然出現,定是有人第一時間就帶了消息與他,有了圣旨,他的罪名幾乎是立刻就洗清了,那些弒父的說法都是臟水。這少年在銷聲匿跡了這么久后,再次出現,穿著錦衣華服,容顏精致,面上含笑,只是那股貴公子一般的氣質瞬間淡了許多,那種隱藏在表面之中的鋒利,像一頭尚且在沉睡的野獸,原先以為不過是一匹還未長成的狼,如今看來,那不是一只狼,是一只一直潛伏著,已經開始有了掠奪生命的本能的幼獅。
這幼獅在漸漸長大,已經隱隱流露出了帝王之色。
宣離被自己的想法驚了一驚,他竟然會覺得面前的少年有帝王之色?宣沛不過是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孩罷了,帝王之色?簡直匪夷所思!
“八哥看上去不太好,”宣沛微笑著道:“方才金鑾殿上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八哥怎么也不恭喜我?”
“恭喜你。”宣離生硬的說道。這周圍也有一些朝臣在遠遠看著,如今有多少人在想著看他的笑話,難道要在一個小孩的面前失了體面?宣離不可能做出此事,是以即便是牙都要咬碎了,面上的禮數還是要到的。
宣沛卻好似還沒有給宣離添夠堵,笑著道:“我早已與八哥說了,我這個人運氣一向很好的,指不定是時來運轉了。八哥你看,前些日子我才背負著不可洗脫的罵名,如今真相大白,豈不是皆大歡喜,八哥,你說我的運氣是不是很好?”
“好。”宣離只說了一個字。面前的少年笑盈盈的看著他,那雙眸子動人璀璨的人,宣沛生得一副好皮囊,可他從未見過心死如此詭譎的少年,便是當初自己在他這個年紀,慣也只會隱忍,而宣沛卻像是一條毒蛇,靜靜的潛伏,他連隱忍都算不上,他根本就不覺得那是忍耐,反而很享受這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