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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再也跪不直,一屁股坐在腿上。
她抖簌簌問出最恐怖的問題:“皇上,趙玦他……他究竟卷走多少錢?”
“眼下查出一千兩百七十萬兩。”義德帝臉都黑了,“天下一年稅賦折合成現銀,也就這個數目。”
德妃身子一軟,歪在地上,這回絕非裝模作樣。
義德帝不察,恨恨道:“趙玦卷走這數目,等同讓朕的臣民替他白干一年活兒!一個帝王在位至多數十年,他一個廢庶人就搶走朕一年的——德妃,你怎么了?”
他終于留意德妃搖搖欲墜,繼而警醒她有孕在身,連忙把人扶起:“你起來,別傷了肚里孩子。”
一句話提醒德妃,她伏倒在地啼泣:“皇上,妾識人不明,招來今日大禍,無顏茍活。”
義德帝將她拉上炕:“胡說,你身懷皇嗣,怎可自輕性命?”
德妃取帕拭淚:“妾失言,妾自然顧念腹中孩子,更舍不得皇上和小五,怎奈趙玦留下如此爛攤子,委實難以收拾,不由方寸大亂。”
“朕正是怕你聽聞惡耗動了胎氣,因此隱暪至今。朕原本盤算秘密追回贓款,填平虧空,將此事遮掩過去,誰知今兒不知如何,走漏了風聲。”
德妃怔愣:“這事傳出去了?”
“不錯,大批主顧涌進蚨祥銀號,爭相取錢兌銀,長生商號各家鋪子也擠滿債主討要欠款。朕思想你遲早要曉得,特地親口告訴你。”
德妃面露驚駭,隨后把頭一低。
義德帝問道:“你可是腹中不適?”
德妃以手撫心:“妾思及債務纏身,害怕得很,心突突地跳,頭暈目眩。”
義德帝立刻吩咐屋外內侍:“來人,傳御醫。”
德妃趁機將喜色壓抑下去。
起初她確實擔心教人追債,轉瞬記起長生商號雖是她的產業,卻由宮中嬤嬤的遠親掛名做東家。
萬幸當初留了一手,這下正好將那東家推出去做替死鬼——真死了的那種鬼,她便高枕無憂。
義德帝分明和她想到一塊兒去:“你放寬心,長生商號記在旁人名下,只消那人一死,這筆爛帳就銷了。”
德妃心領神會,無須她出手,義德帝那兒自有人料理掛名東家。
她依舊作出惶惶情狀:“妾輕信他人,愧對皇上,對長生商號的債主也于心不忍。”
義德帝肚中冷哼,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此來不只告知德妃商號消息,也有捉不到趙玦惱羞成怒,拿他生母撒點氣的小心思。
然而投鼠忌器,德妃身懷六甲,他只好點到為止,忍氣安慰。
“那些債主都本錢雄厚,挺得過這回虧損;挺不過就當命中遇劫,花錢消災。誰讓他們眼力不濟,找上趙玦做買賣?你且放寬心,別胡思亂想,安心養胎。”
德妃哽咽道:“幸虧有皇上,否則妾不知如何應付這場禍事。妾向來深受皇上庇蔭,當年廢襄王逆天犯順,拖累妾身,全賴皇上慈悲,妾方能全身而退。今日又蒙皇上愛護,得以度過大難。皇上恩情,妾粉身碎骨也難報答。”
義德帝聽說,神情真正地寬和幾分。
他自幼看不慣廢襄王恃才凌人,偏生處處勝不過他,每常不忿,直至他勾引德妃反叛廢襄王,總算贏了一回。
在義德帝這里,透過宿敵愛重的發妻作踐宿敵,其滋味分外痛快。可惜德妃大抵擔心頭婚經歷教他介意,鮮少提起廢襄王,眼下她好容易開這口,他很難不打心底舒坦。
德妃那邊以帕抹淚,私心暗喜殺手锏奏效了。義德帝面上雖不顯露,心中卻愛極她話說當年,物以稀為貴,她不到緊要關頭不祭出這一套。
殿外傳來內侍稟報:“皇上,錦衣衛上條子。”
錦衣衛上呈的條子俱屬朝廷要事,德妃回避不看,眼角余光卻瞥見義德帝掃了那條子一眼,將它重重捏成一團。
她預感不祥,望向義德帝。
義德帝臉色又變得很壞:“長生商號的東家去了蚨祥銀號。”
德妃錯愕:“這節骨眼上,他去蚨祥銀號做什么?”
“他向在場債主喊冤,聲明他不過掛虛銜,你才是真正東家,商號生意由你拍板定案,他全不知情。”
德妃尖聲道:“口說無憑,不會有人相信。”
“他手上有和你立下的書契。”
“皇上,妾并未親自和他立契,只派宮里嬤嬤家人出面署名。”
“那嬤嬤家里平日里沒少聲張他們是你的人,他們家道也開不起長生商號。”
“皇上,不能放任那東家在外招搖,得讓他改口。”
“遲了,那東家哭訴遭人追殺,遲早要教你滅口,不如以死明志。他當場服毒自盡了。”
德妃腦子嗡嗡響,那東家連性命都豁出去,縱使旁人起先不信他掛名說詞,這下也要信了。
長生商號的債主全要沖她來了。
她深居后宮,無人敢找上門討債,然則賴債行徑大失人望,五皇子在立儲路上也討不了好。
德妃心急火燎無計可施,忽而靈機一動,暗生希望。
天子家眷欠債賴帳,天家跟著丟臉,而皇上向來要面子。
義德帝也意識自家名聲和德妃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臉色黑如鍋底。
“朕雖貴為九五至尊,動用國庫還得和大臣商議,再經戶部審核。以公帤為妃嬪還債,此事絕無可能,唯有內庫是朕的私房錢,朕一人說了算。”
德妃聽出義德帝動念拿內帤還債,欲待奉承一番,見他額上青筋一跳一跳,不敢作聲。
義德帝續道:“朕從皇祖父那兒繼承的內帤積攢至今,統共只叁千萬兩。”
他越說越怒:“那掛名東家去得了長生商號,必定也是趙玦做的局。天下為朕所有,趙玦倒帳的千萬兩已是從朕手里偷走,他還設計朕吐出私房錢!”
砰地一聲,義德帝將紫檀炕桌一捶:“白眼狼,朕念他殺了廢襄王,又是將死之人,好心留他活口,他這樣報答朕!”驀地他想起什么,朝德妃狠狠剜去一眼,“還有你,婦人之仁,為他請命求情。”
義德帝頭一回如此恚怒,德妃顧不得身子重,下地叩頭謝罪。
過一會兒,她始終不得義德帝搭理,情急道:“皇上,妾并不想求情……”
卻聽身旁有人輕喚:“娘娘?”
德妃抬頭,義德帝已然離去,只有掌事宮女進房守在一旁。
她緊抿檀口,適才自己心慌意亂,不慎將當年衷腸說漏嘴。
那時趙玦為她弒殺廢襄王,人非草木,她不是不感動,但一碼歸一碼,這個兒子已成負累,留不得也。只是顧忌風評,她必須向義德帝求情,作作表面工夫,料不到義德帝竟允了。
方才義德帝露口風,原來饒赦趙玦并不全看在她份上,更多是趙玦弒父和她謀害親夫一般取悅了他。既然如此,趙玦茍活一事怎能怪她?
德妃無法和帝王理論是非,只得吩咐掌事宮女:“宣林嬤嬤進宮。”
掌事宮女仗著受德妃倚重,勸道:“娘娘保重玉體,今日娘娘勞心焦思,不如先將養精神,明兒再召見林嬤嬤。”
“宣林嬤嬤進宮,”德妃堅持,“她為人精明,事事死咬趙玦吹毛求疵,怎會被蒙蔽到這地步?本宮要弄清楚究竟出了什么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