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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俠客自李三思懷中摸出一個紙包,現出塊拳頭大的內臟來,說道:“這毒龍膽出自千年毒蛟,以毒攻毒可解天下所有之毒,但若未中毒,服之則會立時斃命。以此為驗,真偽自然立判。”當下強令二人口唇大張,喉管通暢。就這樣,二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生吞下分作兩半的毒龍膽。少時過后,并無不適。二人互望一下,李三思道:“我們曉得閣下是好心了,多謝相助。”那俠客上前解開他們被封穴道。
王蓬絮道:“那毒龍膽極是難得,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到一顆是要救一位朋友的。如今說不得,只索回頭再走一遭。”那俠客道:“且不消忙。”拿出一個小瓶道:“南盜俠夫婦義薄云天,果然名不虛傳,在下這里還有些九陰散,雖不及毒龍膽之效,烈鷹爪的斷腸草之毒還是盡可解得的。”二人被他道破機宜,十分驚愕,齊問:“閣下到底是何方神圣?”那俠客道:“我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人,只不過得到了許多常人得不到的機緣。”
那人自便是李逍遙,他心中念想著父母,遂暫別巫后等,出外尋找。果然如他所料,仙靈島南移,自己故鄉也變作了泉州左近,相關人等更成了“古人”。仙靈島時光流逝遠較外界為慢,因此此刻已然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間。經此,事實便得印證,李三思夫婦確然原應身中劇毒,客死南疆。其后,李逍遙就與他們同行,千里迢迢前去相救皇甫英。李逍遙交代得恰到好處,冒姓利,使二人不致對其生疑,而二人心知江湖上不愿透露自己底細的高人有得是,也都不曾勉強。
路上,夫婦二人與他處得極好,察知其生性敦厚,便也放開,將本性盡展。二人或在雨中相逐狂奔,或嬉笑著向人乞討,在他人眼中自是瘋瘋癲癲,不可理喻。李逍遙則深識其放浪形骸、笑傲江湖,心喜雙親的相知相投、相隨相伴。他對著父母,自然神情溫然,不自知地顏色殊異。王蓬絮卻大起誤會,一回向他道:“利相公,我明白你對我有好感,可是,我心里早已有他了,所以……”說著嬌羞地抬頭一望李三思。李三思嘿嘿傻笑。
李逍遙笑道:“不,切莫會錯意,我只是覺得你很像我娘。”王蓬絮聞之埋頭在李三思肩膀哭道:“三哥,原來我這么老了,利相公說我都可以當他娘了。”李三思亦哀聲道:“那我就只好做他爹了。”李逍遙一笑,心道:“虧得是二老,若換作別人,則是討人便宜了。”
三人一路來至河南道的沂州,以九陰散盡去皇甫英深入臟腑的劇毒,他自然將三人推為生死之交,并一改于南盜俠夫婦向來所持評判。李三思夫婦裝瘋賣傻,不去聽他的溢美之詞,匆匆告別,李逍遙便也追隨而去,心想皇甫英當年風采確乎不負鐵臂神鷹之號。李氏客店其時新建不久,三人歸家自然見到了當見之人。李鳳倒實如自己吹噓,先前也有幾分姿色,幼時的逍遙則不同真人,頗為頑劣。
李逍遙私下里相詢李三思夫婦,小逍遙待他們如何,是否忤逆成性。王蓬絮道:“這孩子雖調皮些,卻很知理,也很孝順,常時總掛著我們。”李三思道:“我們二人雖無其名,卻情同夫婦,只愿快意遨游,于那男女之事上看得極淡,撫養逍遙也是補了我們為人父母之味。”李逍遙聽到這里驚異愣住。
李三思又道:“那個司徒也真是的,我拿同為四大惡人的名義去勸他,他也不給面子,仍舊肆意妄為,到處害人妻女,讓逍遙這等可憐孩子與日俱增。”王蓬絮道:“幸虧他給那兇巴巴的皇甫捕頭給抓住了,這下可好,就在里頭吃一輩子牢飯吧。”
李逍遙則全然聽不進余下的話,一時心亂如麻,腦中嗡鳴:“什、什么……我根本不是爹娘所生……而是……西淫鼠司徒無憂的孽種?!不會的,決計不會的!說什么笑,怎么可能!!”他什么也不顧,發瘋般奔了出去,片刻不停,直致給一塊石頭絆倒。他滾身跪坐起來,雙手插入頭發之中,顫抖不止。“大哥啊大哥,虧我們還費事結拜,原來我們根本便是親兄弟!啊哈哈哈哈~~”他張口大叫大笑,將這些時日以來積攢的憋悶也一并發泄了出去。
待得心境稍轉,神思微清,別般念頭涌了上來:“這里諸事不是同那邊大不同嗎?那此事自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他越往這上面想,越是欣喜,心智也愈為回轉。不過當事之人在自己所屬之時皆已作古,此事實情怕再無明日。
居間出了這等事,李逍遙無論如何不想再待下去,但離去之前仍忍不住尋到李三思夫婦,最后作別。李逍遙挨過去,緊緊抱住李三思。李三思道:“哎,哎,兄弟,我不好龍陽那口兒。”王蓬絮道:“恩人,我雖沒見過你,可就是覺得你很是熟悉,你到底是什么人吶?”李逍遙釋然道:“你們不需知道,我只望你們記住,無論怎樣,我都深愛著你們。”夫婦二人對視后溫然道:“我們也一樣。”
有些事還是不明不白為好。李逍遙此時回想,從前自己尚還于爹娘常年闖蕩在外頗有微詞,如今心中所存,唯有愧悔與理解。
回到仙靈島的李逍遙一聲不吭,別人搭話也只嗯啊相應,自行到夏之部山洞中長臥不起。在外邊并沒過多少時日,于仙靈島更是瞬息之間,不過靈兒是片刻離不開李逍遙的,當即尋來玩耍,卻發見他無精打采,頹喪呆滯。靈兒爬到竹榻上,挨近了沖他大做鬼臉,換了好些花樣。李逍遙無動于衷,甚至眼皮也沒眨一下。靈兒鼓鼓小腮幫子,又來呵他癢,結果自己先樂起來,嘻嘻傻笑。李逍遙依舊巋然不動,直如泥塑木雕。
靈兒見此景不覺有些害怕,遂戰戰兢兢地問道:“逍遙哥哥,你、你怎么啦,誰欺負你了?告訴靈兒,我揍他去,替你出氣!”李逍遙還是冷冰冰,木木然。幾回過后,靈兒不再去試,坐起來哀傷地望著李逍遙,小臉兒上漸漸淌下淚來。她也不啜泣,也不拭淚,只是定定地望著李逍遙。此番卻好似起了效,李逍遙頭頸一晃,仿佛從夢境醒來,打眼看到淚眼汪汪的小靈兒。
他將小靈兒拉近,輕輕替她揩著臉上的淚珠,卻什么也不說。靈兒這時手上微微用力,將李逍遙身子按低,把他頭頸埋在自己懷里,低聲道:“逍遙哥哥,你別傷心,不管發生什么,靈兒總會跟你在一起的。”原來,不覺間,小靈兒身上女媧氏的大地之母本性覺醒,慈愛之心橫溢。李逍遙當下不顧旁的,只是靜靜地在靈兒懷里享受這分安詳。
數日過后,李逍遙已然自陰影中走出,這多虧了小靈兒獨有的風致。二人將一切盡忘,終日在島上游玩。李逍遙指點給靈兒瀑布的飛珠瀉玉,水月宮的山節藻棁。靈兒總道:“逍遙哥哥怎么會知道這么多,這么熟悉呢,好厲害。”每當這時,李逍遙總是笑而不答,他到底曾在這島上居處數月。只要有摯友、小孩子、大自然,李逍遙便永不會低落。
二人游玩之間,無意中在春之部發見了疑似仙草之物,李逍遙當即采來放入紫金葫蘆,立有反應。他不禁想道:“這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一切早有注定。”當下足量采夠。第二件至重任務便是求取天蛇杖,李逍遙擇合適時機向巫后明言相借,誰知卻得到天蛇杖已不在她身邊的答案。巫后道:“天蛇杖是女媧氏的老朋友,不同于別般寶器,有自己的意志。在它以為這世上需要它時,便會應時出現;而在大事完結后,又會身退歸隱。我相信,在逍遙的那個世界,蛇杖也是如此,定會在緊要關頭自行現身的。”李逍遙聞后點頭釋然。
雖然心中不舍,臨別之日也終于到來,李逍遙向列于水月宮門前的眾人一一道別。他此來極為滿足,以為不虛此行,見到眾人和樂幸福,就如同自己身受。巫后道:“請讓我最后再以飛蓬大人相稱,多虧了您,我們一家才得以團圓,這里再次向您衷心致謝。”一家三口隨之躬身為禮。李逍遙道:“娘娘,前輩,宮主,我所見女杰實多,你們便是其中佼佼者。”靈月、姜氏、巫后三人行禮道:“不敢。”
李逍遙又道:“巫王,有如此妻女,夫復何求?望你好生相待她們母女。”趙善政道:“這個自然,趙某向大人起誓,定不有負,何況這是分所應當。”李逍遙目光移向靈兒道:“靈兒,你有爹爹、媽媽、師父,眾位師姑相伴,快活吧?就這么快活下去吧,可以活潑些,但不可任性,知道嗎?”靈兒點頭道:“嗯,逍遙哥哥,我會想你的,那可不快活了。”
李逍遙微笑著在她頭上撫摩,道:“哪一天你要真想我想得緊了,就到仙靈島對面的陸上去瞧瞧吧,我就會在那里等你。”靈兒驚喜道:“真的?我們拉鉤鉤!”二人當即游戲為誓。李逍遙直起身來道:“好了,是時候走人。各位,保重吧!”眾人揮手之間,姜氏施展回魂仙夢,助他一臂之力。他的身形漸而化為泡影,散向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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