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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國庫是‘取之于民,只用于民’,內庫便是‘聚舉國之力,為帝王之商’,皇帝是最有錢的商人。所以,從太宗玩這一手開始,內庫從不缺錢,除了明文規定的軍餉俸祿,額外的銀錢賞賜都從內庫出。太宗無視爛泥兒子,去世前直接把內庫交給世宗,這是世宗可以無視高宗想換太子的愚蠢舉動,坐穩帝位的原因,當然也是高宗敢弄出那么多女人和孩子的底氣所在。
有個善斂財的開國皇帝,商稅低廉,商業自然繁榮昌盛,有圣眷的宗親勛戚、文武新貴可以跟著一起喝口湯,被拒之門外的人只能一腔熱血投入對土地的熱愛之中。對于不缺錢的世宗來說,商業肯定不是他最關心之事,他的精力全花在對土地和勛貴的控制上。世宗末年,基本完成攤丁入畝之后,國庫以銀為稅,只從幾處魚米之鄉,先以定額稅款購入谷糧,一并入庫作為存糧。御極四十載,三公六侯九伯之爵,不少換了人來做,從前的勛貴舊戚幾乎淘汰一半,更不用說只能領白銀祿米,卻無太多田地的不入流宗親,被拋棄的人家,都是不能和皇帝站一條線上的累贅。
世宗給神宗留下一群比較聽話的臣子,安穩的政局,和滿滿當當的內庫。神宗元年,國庫銀米總計約三千三百萬兩和五百二十萬石,內庫卻有近三千萬兩余銀,作為非產銀國,可以說大虞近九成白銀都在國家控制中。
神宗執政十幾年,這個數字更是有增無減,全國土地平均田賦為‘上地三分、中地兩分、下地一分’,之前握在皇帝手中的壟斷行業,要么像茶布一樣完全開放給民間,要么如礦、鹽等并入皇家產業,三成商稅歸國庫三成歸內庫。所以在東瀛和海外流入的白銀支持下,神宗十年的國庫存銀高達九千八百萬兩,存糧八百二十萬石,內庫八千萬余兩。
看起來國富民強,倉稟殷實,為什么仍有反對新政的聲音?
神宗元年和十五年的兩個數字,其構成差異極大。三千三百萬銀,八成半是田賦,還拿出一些購置存糧,即雜稅銀大概五到七百萬左右。九千八百萬這個數字里,因為有了安南、東北、卑謬、高麗等地的糧產,尤其是去年的東北大豐收,讓田賦創了歷史新高,增加到四千二百萬,剩下的五千六百萬,各地鈔關并市舶稅計三千一百萬,登記制下的商稅二百萬,贓銀三百萬余,余下兩千萬皆由免商稅的皇家產業貢獻。
繳稅多,意味著創造的財富更多,但是從田地持有者的角度看,他們能得到的孳息和十幾年前幾十年前并沒多大不同,即便他們買了新地、新農具,比起商業提供的增幅,畝產的增加簡直是毛毛雨,甚至愿意給他們干活的人也越來越少,逼得他們花更多錢去雇人買機器。
這些反對者有通過科舉、吏考掌握權柄的現任官員,他們在執政時,自然想‘恢復舊制’,廢除保護商人的新法和限制流民遷徙,可考成法不答應,連續三年不到中等,就得去邊遠山區實現這個夢想了。不走仕途之人想轉行與商賈為伍,或抱上皇家產業的大腿賺錢,又有不少因為經驗不足,從零開始,被海上風暴或黑死病坑了一筆,得花大錢買了個教訓。
窮者越窮,富者愈富,清貴的名聲和高人一等的地位,都得靠錢來維持滴!
激進的反對派認為他們的窘境都是新政造成的,皇家產業在帝后的庇護下‘與民奪利’,沒看從‘蠻夷之地’運來的稻米賣得比我們本地米還便宜么!這樣‘國人’賺什么?!工造局的耕犁機那么貴,這些錢擱我爺爺那輩,能買百來個佃農了!所以懇請皇帝廢除新政,讓一切回歸原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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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紅旗下長大的好學生,‘資本主義萌芽’是個學政經必知的詞,真是一種玄之又玄的玩意兒。類似這種人文科學概念,一般都是事后諸葛亮總結而成,對當下過日子的人來說,不會突然‘叮’的一下,蹦出個趙老師畫外音來廣而告之,“春暖花開,萬物復蘇,非洲大草原的雨季過后,又到了‘萌芽’的季節”。
顧辭深刻記得,西方的萌芽帶來了歐洲資本面向全球的急速擴張,而中國的萌芽長勢緩慢,還沒等抽條,便被海那邊而來的八國聯軍踩到泥里當了肥料。在皇家產業運作這么多年后,她早已不是那個只會出主意,讓大人們去操作運營的小女孩了,雖不懂判斷什么是萌芽,不懂如何解決反對派的聲音,但她可以通過袁懿,將內庫聚集的資本散出去,盡可能的實現‘還之于民’。
‘資本即是聚財’,如果說西方式的擴張是為了得到足夠大的市場,用商業模式和商品攫取更多資本,那么大虞本身就有足夠廣闊的體量可以容納和完成資本的循環流動,皇權手中的資本通過行政手段去到地方,同樣能帶動當地的資本聚集。
現在,全國甚至海外至少六成以上商人依靠皇家產業而活,國庫、內庫、文武百官勛戚顯貴的賞銀、各個學府的資金、軍備軍資、數以萬計的雇員等等都是它養著,比田地更能產生財富,價值只會越來越高。在皇家產業這個怪物面前,不論是想用手中權勢驅逐其影響,或侵占其好處,難度如同螻蟻撼樹。換哪個皇帝,即使把股份全部收回手里,只要想讓它像現在一樣賺大錢,就得按設定好的獎懲機制來運作。
她夢想的良性循環是依靠皇家產業的對外競爭力聚集西方資本,通過朝廷和皇帝的手,花在大虞的基礎設施和軍事技術服務上,保持自家產品在海外的傾銷和優勢。即便缺少海貿這一環節,在目前大虞控制的版圖內,一樣能實現這個模式,套句老話,外國需要大虞,大虞不一定需要外國。
‘節其流,開其源,而時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馀,而上不憂不足’,這種‘以外商養內民’的模式持續個小百年,該出現的新思想和新階層也差不多定型了吧?怎么也能護住那一丁點小萌芽了吧?八國聯軍來再多少人,打個持久戰耗死丫挺的總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