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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當日艷陽高照,靖西軍入城獻俘,比鎮(zhèn)北軍凱旋時更盛況空前,皆因中原地區(qū)受匈奴之禍的歷史尤甚于羯夷。這次除了只剩人頭的三王,二王和大王的幾個兒子是重點照顧對象,以及一串匈奴大將,各個都帶枷銬關在囚車里游街示眾。
獻俘完畢是陛見,皇帝體貼的直接打發(fā)顧堯去東宮,只留夏極和關自在奏對。
顧堯才進明德殿,就見瘦了許多的女兒站在門外翹首以盼,然后就是拉著他的手一頓好哭。
“乖囡不哭啊。”
顧辭哽咽地暫緩哭聲,“八戒都不認得耶耶了……”
藝青在太子的示意下上前,“請國公爺賜脈一觀。”
顧堯銳利的眼神掃過他,攜起女兒坐到椅子上讓藝青切脈。
“國公爺近日趕路太急,風邪入肺,吃食清淡些,飲幾副湯劑即可。”
顧辭趕緊忙碌起來,藝青扶著她下去安排熬藥,準備午膳。蕭律此時才施施然邁入書房,和翁婿倆好好說話。小孫女太愛哭了,蕭神仙表示心臟負荷不起。兩位長輩聯(lián)手再抱怨了一次太子讓顧辭‘不小心’懷孕,開始說正事。
有顧堯陪著用午膳,顧辭的孕吐奇跡般的好了,一碗天麻烏雞湯下去,吃嘛嘛香,胃口比懷孕前還好,嚇得幾人不敢讓她敞開了吃。
對著女兒崇拜的目光和女婿感激的眼神,太尉大人表示以后午膳都在東宮解決,看過顧辭在東宮給他收拾的屋子,四平八穩(wěn)地往金鑾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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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后,皇帝下旨大賞全軍,任命顧翀為鎮(zhèn)北將軍,關自在為靖西將軍,夏極為安東將軍,其中關自在獲爵景田伯,夏極封長寧伯,其余有功之人俱有恩賞。而大虞朝的‘戰(zhàn)神’顧堯,將出任新辦的武學‘講武堂’第一任校長,專門培養(yǎng)軍官。
世人皆暗嘆‘鳥盡弓藏’時,太子上了一封拍馬屁的奏折,言及皇帝乃盛世明君,現(xiàn)安邦定國,武功已竟,懇請推行文治,修文史大典教化眾民。奚川王跟著附議,群情沸騰的翰林院立刻跟上,皇帝看著準備韜光養(yǎng)晦的太子,準了此議。
規(guī)章流程已打好腹案的太子直接祭出行事歷,讓奚川王打頭去領著翰林院干活,通過郭三把這個消息傳遍江南,南方仕林頭一次如此團結(jié)主動,抄書之事異常順利,甚至有人愿意捐出全部家藏。
為了解決藏書問題,太子在城內(nèi)一番調(diào)查,選定原來的淳儀長公主府作為‘國家圖書館’的地址。因為淳儀厭水,只有她的府邸沒有大片的池溪亭閣,樓宇完好精美,處處皆可直接用上。
再者,翰林院人手不足,且排序、編號、列目錄等瑣碎之事由飽學之士來做未免浪費,請開女科征辟識字女子來幫忙,工錢與宮女一樣。至于男女大防不用擔心,翰林們在崇文館揮毫,女子們由奚川王妃領著在圖書館里執(zhí)筆。這條消息在讓許多詩書人家的女子都激動萬分,紛紛進京趕考,許多仍在宮里的宮女也想應考,太后大方放行。
民間如此大的動靜讓六月底的朝廷半年考成總結(jié)變得靜悄悄,許多出了大紕漏的官員倒是有點心理安慰:被罷黷了大不了去修書嘛……
皇帝沒管考成不合格之人的去留,只說再看下半年的表現(xiàn),但叫來太子和二品以上官員商議,欲根據(jù)今年的考核情況遴選首輔和次輔。
太子自始至終做壁花,不參與討論,問多幾次就蹦一句‘全憑父皇裁奪’。
另一個沉默是金的人乃喬閣老,他的尷尬在于顯然皇帝沒打算讓他升任首輔,而且本次官員考成完全是六部下發(fā),沒有哪個尚書能給上頭的閣老發(fā)行事歷,所以他就跟編外人員一樣,只在需要內(nèi)閣用印時才出現(xiàn)。本以為這是皇帝對他的敲打,但知道外孫女顧悌與杜廢妃之死有涉,之后又和九皇子斷絕書信來往,原因不明,心里已暗暗有了辭官之意,只等安排好喬祺的婚事和喬禝的外放之地就自請去編書。
眾人討論不出個結(jié)果,皇帝攆走其他人,只留太子,看他雖然一臉平靜,但明顯有些心神不屬,“阿鸞有什么情況?”
袁懿本想否認,脫口而出的話卻是,“……可能是雙胎……”
顧辭五個多月的肚子吹氣似的鼓了起來,已經(jīng)挺難彎腰了,雖然她有意識地控制食量,但經(jīng)常忍不住餓。蕭律和藝青隱約覺得她懷的是雙胎,已經(jīng)去信把醫(yī)術最好,又有豐富經(jīng)驗照顧孕婦的甘梅召回京。目前此事只有他一人知曉,顧堯和毓儀尚不知情,這會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告知皇帝了。
“不用擔心,吃多也無妨,每日多走動,多喝些蜂蜜。晚上警醒些,再過些日子,記得幫她翻身和揉腿……”
父子倆一時相對無言。
良久,袁懿出聲告退。
晚上聽說皇帝去了坤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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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大肚子的孕婦不能用冰,還要到處走動,不是一般的辛苦。這會就能看出來是雙胞胎了,顧辭小小的身子上挺著個碩大的肚子,身上倒不見有多豐腴,嚇人得很。只要她站起來,藝青根本不敢松開她的手。
甘梅抱著八個月的兒子入住東宮,剛生完不到五個月的甘棠內(nèi)定為奶娘,毓儀正忙著尋摸另一個奶娘,胡媽媽依舊矍鑠地來照顧她,恭送走了經(jīng)常帶漂亮宮女來東宮坐鎮(zhèn)的謝嬤嬤,太后直接把這個大謝嬤嬤送去和毓儀身邊的小謝嬤嬤團聚了。
和甘梅一起回來的還有剛生完幾個月的任塞淵!她居然還參加了七夕的女科,考了個甲等文憑,簡直是顧辭現(xiàn)在忍著嬌氣不敢叫苦叫累的精神支柱。
至于幫不上忙的太尉大人,壓根不理講武堂的事,專心致志每天來東宮報道,引著小女兒多走走,下面一串孫子全撒手不管。
邊關的顧翀和瑯琊城的顧翂得知是雙胞胎,立刻三五天打一個報告強烈要求回來給妹妹過生日,順便等生完了再回去。皇帝煩不勝煩地涂了個‘準’字,他倆麻利地快馬加鞭趕在顧辭生日前回京,馬佳期為了帶孩子沒跟去瑯琊城,所以現(xiàn)在護國公府是人員最齊整的一次,父母兄嫂一個不少,都在翹首以盼顧辭肚子里的兩個小家伙何時出來打招呼。
過了重陽節(jié)還安安穩(wěn)穩(wěn)的小包子一點沒有出來的意思,就在顧翂和顧翀猶豫是不是上個折子把頒金節(jié)也一氣過完,十八日一早,東宮開始雞飛狗跳。
仍然睡眼惺忪的顧辭那天早上睜眼第一句話,就是‘好像要生了’,把太子嚇得滾下床,一直摔到敬仁殿的大門外。幸虧袁懿當時是在陪她補眠,衣著完好,還算光鮮,只是少穿了一只鞋而已。
等藝青和甘梅扶著洗頭洗澡完畢的顧辭再躺回床上,讓蕭律進來扶脈,大家才知道她已經(jīng)開了三指,想來是半夜就開始陣痛,被她忍過去繼續(xù)睡……
產(chǎn)房就在寢殿里,袁懿無論如何不肯讓她去別處將就,東廂房的床褥擺設早已換過,甚至連嬰兒床都準備在側(cè)。甘梅、甘棠等丫鬟和毓儀在屋里陪她,藝青在角落里沒有出去,蕭律帶著血型配型合適的幾人在隔壁小梢間做好輸血準備。袁懿和其他男人們在門外等著,武沉秋和馬佳期在廚下給安排湯食和熱水的胡媽媽幫忙,任塞淵和剛出月子不久的覃岫詠幫忙盯著院子里的下人們,尤其是另一個奶娘,派人隨時給皇帝報信。
顧辭拒絕了素不相識的穩(wěn)婆,她寧可相信這些人,也不愿意讓陌生人在這個生死關頭橫插一腿。如果信任她和她信任的人都救不了她的命,那她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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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媽媽送來鮮魚雞蛋湯面和紅棗燕窩粳米粥,給她吃什么她就咽什么。藝青等她吃飽了,喂她喝了碗催產(chǎn)藥,摟著她不停在屋里走來走去,等著孩子入盆。本是甘棠和甘雨攙著的,但兩人配合不夠默契,一走動起來顧辭就東歪西倒,不如藝青一個人的好。他人高手穩(wěn)力氣大,半扶半抱讓她走得很穩(wěn)當。顧辭的眼淚鼻涕全抹他衣襟上,陣痛時間越來越長,間隔越來越密集,她不停抽冷氣小聲呼痛,汗水貼著濕透的發(fā)梢、睫毛滴下,眼睛霧蒙蒙的好像被糊住了,真是一挪腳一呼吸就疼,只能在間隙中憑意志往前蹭。感覺到身邊男人的手和胸膛抖得比自己還厲害,她居然還有心思想:幸好不是親親老公在旁邊,沒讓他看到自己丟臉的樣子。
好不容易甘梅說差不多了,藝青把顧辭抱到一旁軟榻整理出來的血床上,看她死摳著自己的手不放就沒退下。
顧辭不懂呼吸法,但好歹知道要節(jié)省體力,只要甘梅沒叫用力,她就咬著軟布不出聲,老老實實熬過一波一波的陣痛。她還想著一會一定不要叫那么慘烈,等要使勁時什么也顧不上,幾乎是抖著嗓子嘶吼出來。
毓儀滿面淚水咬著唇不敢做聲,就怕哭聲讓女兒緊張,給她喂了半碗紅糖水,拿帕子給擦著額上的汗珠,心疼得直暗嘆,果然身子骨沒完全長開,要多受些罪呢。
“……宮口開了!”甘梅驚喜出聲,“郡主再用把力氣,孩子馬上就出來!”
本來已經(jīng)疼得麻木的顧辭如同聽到?jīng)_鋒號,精神頓時一震,力氣好像從四肢百骸里抽了到一處,她深吸一口氣,全身開始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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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袁懿貼著門一直看,好像這樣就能看見顧辭怎么樣似的。等到第一聲痛到極致聲嘶力竭的凄厲尖叫傳出來,他險些破門而入,還好被明庭按住了。
慘叫聲聲不絕,袁懿面色蒼白萬分后悔讓她懷孕,這么嬌氣的小丫頭,嫩生生的,像是掐得出水來,能受得住么?而且還是兩個……
太后忍不住了,拽開這個準爹爹門神,一臉焦急地抬腳邁進。
不由自主想跟進去的袁懿被神色凝重的顧翀和顧翮聯(lián)手拽住,他一心急,掌下吐勁,把門上的格柵捏碎幾塊。
顧堯出手摁住他的肩膀,“你進去反而礙事,別添亂!”
袁懿難得一見地露出哀求期冀的目光看向一直表現(xiàn)得很冷靜的岳父,“……她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顧堯自己袖里的拳頭已攥得發(fā)白,不過還是鎮(zhèn)定地回答,“當然,阿鸞是我女兒!”
顧翱和顧翂雖然還是云淡風輕的樣子,指尖卻是在顫抖,聽到父親的話,總算緩過來一點。
袁懿看到在場幾個早已當了爹的都如此淡定,心里稍微松了些,僵硬地把頭轉(zhuǎn)過去,緊繃著神經(jīng),繼續(xù)瞪著破了的門。他死死扣著門扉,不敢錯過任何一點動靜,十指發(fā)白僵硬青筋暴起,掌心的血跡干涸結(jié)痂。
從日頭過午到金烏西斜,血水端出去好幾盆,里面都送了兩次吃食了,還沒見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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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強自鎮(zhèn)靜又心焦地站立一邊,沒敢近前,也坐不下,不停轉(zhuǎn)動手里明黃的蜜蠟佛珠,口中默念金剛經(jīng)。
忽然聽到甘梅和甘棠驚喜地喊,“頭出來了!”“郡主快用力!”,一聲慘叫之后,就看兩人手里多了一坨血乎乎的東西,太后疾步上前,小心地抱起,孩子小小一團哭聲細弱。她顧不得血污了衣裳,先從頭到腳仔細查驗,見一切正常才舒了口氣,交給甘雨和胡媽媽抱去一邊清洗,再去毓儀身邊給孫女和女兒擦汗,柔聲安慰道,“是個健康的男孩子,阿鸞再加把勁!”
顧辭軟軟地吐出口氣,靠在藝青身上,無力地喝完毓儀喂的參茸雞湯,感覺有人還在揉壓她的肚子,知道孩子不能在里面呆久,趁著一股疼勁立刻開始咬緊牙關再次用力。
甘梅正想讓她歇會,慢些使力,可眼睛一眨,第二個孩子就出來了,“生了,生了!”孩子遞給甘棠,她趕緊給顧辭處理胎盤清潔身子。
毓儀聽到第二個孩子也出來了,一下忍不住摟著女兒哭出來,“好了好了,我們生完了,乖囡不疼了!”
顧辭什么也沒聽見,只覺得渾身一懈,像一朵棉花一樣,一下子松散開來,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急喘了幾口氣,歪頭在藝青懷里失去知覺。
太后細細看過第二個孩子,是個姑娘!龍鳳胎,真真再好不過!
穿著白大褂的蕭律聽到第二個孩子的響亮哭聲,一腳踢開西梢間的門進來,這會抱起包在襁褓里的小女孩樂個不停。
兩位長輩一起笑瞇瞇地把兩個小寶貝抱出去,讓外面等了差不多一整天的男人們看。
袁懿見到門開,對兩人臂彎里的襁褓視若無睹,直接閃身沖進去,差點被門檻絆住摔一跤。看見小丫頭唇色和臉龐一樣慘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好像連呼吸都沒了,跌跌撞撞撲到床前,又被腳榻絆了一下,要不是藝青眼疾手快攙了一把,準得磕破腦袋。
他反手揪起藝青的袖子,眼底血絲密布,渾身都在抖,不敢問一句。
藝青了然地悄聲說,“累得脫力,睡著了。”
一直在給顧辭收拾床褥的甘梅看到太子進來,正猶豫要不要行禮,見甘棠等人完全不理會太子,也繼續(xù)手腳麻利地整理床榻,好讓郡主早點睡過去。
等屋里收拾好,袁懿親自把顧辭抱到兩人的臥床上,給她蓋好被子,不顧旁邊還有人,跪在床前,把頭埋到她懷里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