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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別賣關子,快說嘛!”王振的嗓門又響了起來。
“啊,我說的是,郭奶奶唱的《我的祖國》。那首歌里,她唱的每一個字都能品出味道,讓我在琢磨之后,覺得就該那么去唱。聽起來樸實無華,卻聲聲沁入心脾,即使我不是那個年代出生的人,也能夠通過她的歌聲,感受到新中國建立的那個時代的精氣神,為之向往。”
在場的音樂家們集體沉默了一小會兒,不少人交頭接耳起來。
而剛才那個揶揄朱逢薄的寬屏方臉的女人,則沖著畢文謙笑道:“小朋友,你說郭老師唱得比逢薄好,我下不了判斷,但你鑒賞郭老師的歌的話,說得很好。我相信,那的確是你經過思考之后的話。富林沒說錯,在音樂上,不能把你當小孩子看。”
“您誤會了。我沒有說郭奶奶一定比朱阿姨唱得好,而是說郭奶奶在演唱《我的祖國》時體現出來的水平,比朱阿姨唱《那就是我》時體現的水平更高。我啊,一直覺得,拋開具體作品談演唱水平的,都是耍流氓。”
在一陣哄笑聲中,畢文謙眼瞅著這位,隱隱覺得有些眼熟,卻又不敢確認,更不能“未卜先知”:“另外,請問您是?”
女人堪堪忍了笑,點點頭:“我叫駱天嬋。”
“您就是唱《孤獨的牧羊人》的駱奶奶!”果然沒猜錯,畢文謙面露激動。
駱天嬋卻板起臉來:“你這么說我可不高興了啊!我也就比逢薄大了個兩三歲,憑什么她是阿姨,我就是奶奶了?”話還沒說完,她自己就笑了出來,“我有那么老嗎?”
“不,不是,”畢文謙眼睛一轉,“您誤會了!我從前根本就沒見過你們,我是根據我聽的歌而得出的印象的。我聽過您的那些歌,風格各異,都有和詞曲相配的格局,給人的感覺像是一代宗師,所以,我聽起來像是奶奶;而朱阿姨的歌,雖然都很好聽,但細細計較起來,唱法是有共通之處的,并沒有達到為不同內涵的歌創造合適而獨立的唱法的境界,還有上升的空間,所以,我聽起來……”
駱天嬋“噗嗤”的一聲笑打斷了畢文謙的話:“停,停!你剛才恭維了逢薄,瞧把大為的臉給黑的。這一轉眼,你就把我給高了逢薄一個輩兒。就算我厚著臉接受了,逢薄可是會不高興的!”說著,她又伸手肘,朝仍紅著臉低頭的朱逢薄捅了捅,調侃起來,“你什么都不說?難道真想叫我阿姨?”
飯廳里哄堂大笑。
直到江大為慢慢站了起來,聲音不大不小地分辯道:“駱老師,話可不能您那么說,我哪里黑臉了?小朋友既肯定了我,也提出了他分析的我的不足之處。批評的意見,我能理解的,我一定會努力提高;不能理解的,也會慢慢去琢磨。我們唱歌,聽眾說唱得不夠好,我們總不能說是人家聽錯了吧?就是……聽起來難免有些失落。”
畢文謙遠遠地朝江大為笑,然后一臉認真地對駱天嬋說:“駱奶奶,江老師說得很對。音樂屬于藝術,藝術是精益求精,卻不可能精確競技的。我說的這些,只是一家之言,我不可能保證我說得一定對,我只能保證,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經過思考,邏輯自洽的。我們從事藝術創作的人,應該懷著‘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的態度,首先問心無愧,然后精益求精,活到老,探索到老。”說著,他再一次掃視著飯廳里的男男女女,這一次,格外地慢,“在坐的大家,都是我們中國流行音樂的財富,更是我畢文謙的前輩。我之所以大言不慚地說了那么多,不是什么童言無忌,而是我相信,相信在坐的各位能夠代表中國流行音樂目前的最高水平,作為一個普通的中國人,作為一個后輩,在我心中對大家的要求,一定是最苛刻的。因為我們將要沿襲的道路,將是你們從百尺竿頭一步步開辟出來的!畢竟,這條偉大的道路上,既永無止境,也沒有退休的說法。”
漸漸鴉雀無聲的飯廳中,忽然起了一個清脆的女聲:“說得好!”
然后,不知是誰帶的頭,所有都鼓起掌來。
一直默默站在門口的蘇虹遠遠地望著畢文謙,有些失措地呆立著,右手悄悄伸進衣兜兒,手指重重地捻了捻他給她的作業紙。
王富林也鼓著掌,那溫潤的臉上,浮現著淡淡的愜意笑容。
王振也鼓著掌,臉上呵呵的笑,眼睛望著畢文謙,有些迷離,似乎遙想著什么。
過了好一陣,掌聲才漸漸停息。
此時,朱逢薄也抬起頭,認真地看著畢文謙:“畢文謙小朋友,你詳細說說,我比天嬋,不足在哪里?”
“啊?朱阿姨,您真信啊?”對著她的認真勁兒,畢文謙有些受寵若驚,“您真愿意對著駱奶奶喊阿姨?”
“你如果說得有道理,我為什么不聽聽?”朱逢薄點點頭,又瞥了駱天嬋一眼,“再說,我愿意叫,天嬋她愿意應嗎?她還覺得自己年輕著呢!”
駱天嬋抿著嘴,沒有接腔,只調侃地對朱逢薄飄去一個眼神,哼了一個鼻音,便繼續看著畢文謙。
“這個啊,用您唱的《那就是我》當例子是不合適的,因為那是一個成功的作品。我們換一個好了。前兩個月,我聽過郭奶奶唱的《鴿子》,那是一首來自墨西哥的流行歌曲,是一首流露離鄉的憂傷的歌。聽著郭奶奶的演唱,我仿佛看到,明媚的陽光下,海鷗在港口的上空盤旋,一艘緩緩啟航的輪船,甲板上一對依偎的男女,正回望著家鄉,眼里流露著哀愁,就像藍色的海水被船分開的波浪,一蕩一蕩。”
“這仿佛是一張精細的照片,很是顯示了郭奶奶的歌聲將藝術形象躍然,營造出畫面感的功力。”
“然而,問題在于,這首歌的歌詞,是男人的第一人稱。將主人公視角的歌詞,唱出了攝影師視角的畫面,這在邏輯上是不合理的!雖然郭奶奶是女性,讓她唱好男人的視角有些強人所難,但嚴格地說,這的確唱法設計上的缺陷。”
“而朱阿姨,類比地說,您演唱的所有歌曲,相互之間有一個相似度很高的唱法,就像是同一個章法一樣,讓人感覺不到根據詞曲的內涵而創造的跡象。總是作品適應您,而不是您去適應作品。于是,當作品適合您的唱法時,您演唱出來的效果,就是全國頂尖的水平;而如果作品不太適合您的唱法時,演唱出來的效果就不盡如人意了。”
一席話說完,畢文謙有些忐忑地望著朱逢薄,他不知道她會有什么反應,也無從去想像。
所有人都沒有出聲,只靜靜地等待著當事人。
良久,朱逢薄輕聲地說:“……謝謝。”然后,她緩緩地坐了下去,“我需要好好想想。”
忽然,她旁邊的駱天嬋問道:“等等,小文謙,你好像沒說清楚,你剛才說的郭奶奶,是哪個郭奶奶?”
畢文謙一愣:“郭淑貞,郭奶奶啊!”
“哈哈!”駱天嬋猜中了似地大笑一聲,一手拍桌子,一手指著同桌對面的一個戴眼鏡的富態女人,“郭老師,剛才你還帶頭說好來著,轉眼就成反面教材了。”
這把畢文謙嚇了一跳。
“郭奶奶,我……我之前真沒見過你,只聞其聲,只聞其聲!”他小跑到郭淑貞的座位旁,微微低頭,“我聽過您唱的《黃河怨》,那可是……”
只見郭淑貞抬手止住了畢文謙的話:“別,稱贊的話就別說了。這里都是熟人,大家都知根知底,好話說對了,是理所當然,說浮夸了,只會臊得慌。畢文謙,你也說了,女人唱男人角度的歌很難。你畢竟是男孩子,你說說,這種情況,該怎么處理?”
“這個……”畢文謙低下頭,思索了一會兒,“就像演戲有表現派和體驗派兩個大類,唱歌創造唱法時,也許可以類似地去思考吧……不過,具體到您提的問題,我還太小,恐怕還答不好。很多事情……知易行難。”
突然,畢文謙的肚子叫了起來。
王振雖不在這一桌,倒也聽得真切,他揮了揮手:“好啦好啦,說好的一起吃個飯,又不是逼小家伙舌戰群儒。有什么專業的問題想探討,吃了飯再說嘛!來,小家伙,來這邊坐!”一邊說,王振一邊指揮同桌的人相互擠擠,勻出了一個座位來。
而另一桌上,蘇虹也擠在了王富林的身邊,悄悄地望著畢文謙。
只見王振扯著畢文謙的袖子:“小家伙,你說得很對啊,偉大的道路上,既永無止境,也沒有退休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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