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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聽聽。”富林來了興趣。
“有些大師的作品,大家一看就知道他表達了什么,卻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有些庸人的作品,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卻不知道他想表達什么。”頓了一下,畢文謙望著火車里的“天花板”,似對富林,也似對自己說,“我的意思,不是說自己是大師,而是想說一種創作態度。有一個俗詞,叫靠譜。這個詞的含義,富老師你肯定知道。我們不談它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只去計較一下它的字面意思。想要靠譜,首先得有譜,對吧?那么,具體到流行音樂,這個譜,到底是什么?應該是什么?”
這像是一個沒有價值的問題。但富林不覺得畢文謙會問得沒有意義,潛意識中,在音樂方面,他已經沒有把畢文謙當孩子看待了。
就在他沉思不久,畢文謙給了答案。
“對于普通人來說,譜,就是歌譜,白紙上寫得清楚明白,照本宣科不出錯,那就叫靠譜。但是,如果是詞曲的創作者呢?如果是專業的歌手呢?歌譜上能寫明白的東西,是不夠精細的。真正的譜,在我們心里。我在前線的時候,彭姐姐和我討論過,《血染的風采》應該怎么唱?我認為那是前線戰士在訴說他們的心聲,而彭姐姐認為在慰問的場合,他們的受眾,不適合那么唱。所以,我唱出來,和彭姐姐唱出來,從出發點就不一樣,效果也就肯定不一樣了。我能在火車上把群眾唱得默然,彭姐姐卻能唱得戰士們流淚。這種區別,不是一頁紙能記清楚的。”
說到這里,畢文謙的腦海里浮現起了彭姐姐那村姑模樣,以及……那個長得瘦弱卻帶著自己作死的小張姐姐。
“如果說演唱是基于已有的詞曲而進行的再次創作,那么詞曲的創作就是首次創作,它們在思路上應該是一脈相承的——創作者首先需要在自己心里有一個清晰、明確的想表達的東西,或者說得正式一點兒,叫藝術形象。那,就是心里的譜。古時候有一首詩,說‘詩不求工字不奇,天真爛漫是吾師’,總結的就是這個道理。所以,富老師,我寫一首歌,可以不要樂器,但必須有所見所聞的事物。如果它們在我心坎里,讓我不禁為之而歌,那么創作,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隨著一聲嘆息,畢文謙不禁聯想到一個女人,一個神一般的人物。在這個年代,她還不是那個傳說中的老太婆吧……她在創作的時候,就不用樂器,卻是聆聽自然的聲音的。
畢文謙的話說完了,在喧雜的車廂里很快無影無蹤,但富林的心里,卻久久不能平靜。
如果說普通人聽歌唱歌,屬于看山是山,看水是水,那么很多音樂工作者寫歌唱歌,就屬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恰如畢文謙話里的那個“工”字。但真正的藝術創作,的確應該山就是山,水就是水。
大約,畢文謙一開始就知道的道理,孫云快四十歲了才明白。
“文謙啊,你媽媽真是果決啊!我卻做不到。”富林沒有去評判畢文謙一席話的對錯,卻貌似答非所問地感嘆起來,“我有一個女兒,大約比你小三歲。她出生時,我不在她身邊,當年我需要到處隨文工團演出,把她寄養在別人家里。我第一次去看她時,她已經3歲了。當時,她梳著馬尾辮,穿著棉質花衣,坐在地上玩兒,我穿著軍裝,漸漸走過去。我一眼認出了她,她卻認不得我。我對著她笑,她卻站起來,邊跑邊喊:‘爸爸、媽媽,快跑,公安來了!’我追過去問她:‘公安來了,你跑什么?’她怯怯地答我:‘我沒有戶口!’文謙啊,我當時差點兒就哭了出來。從此,我把女兒接到京城身邊,但還是沒有那么多精力去照顧她。那時候,正是我寫了《太陽最紅yankuai最親》,不僅反響巨大,也是創作激情最高的時候。到我家里來上課的學生絡繹不絕,女兒總是靜靜地站在門口聽我上課,我只是認為她在好奇。卻沒有料到,在不久前,她在我的書桌上壓了一張紙條,打頭一句話:‘請付林老師指正。’后面,是她寫的歌詞。”
也許是停頓,也許是醞釀,也許,是別的什么情緒,幾秒之后,富林吟道:“‘是粉紅色的天空,是藍色的蝴蝶,是綠色的星星,是紫色的麻雀……是蕩不高的秋千,是寫不黑的字帖,是飄不遠的風箏,是飛不回的飛碟。是說不通的謊話,是講不完的故事,是看不懂的電視,是啃不爛的作業……用小小的雙手敲擊大大的世界,用淡淡的目光偷看深深的世界,用熱情的歌聲呼喚沉睡的世界,用持久的童心問候未來的世界。’我從來沒有想像過,一個初一的孩子會寫出如此好的詞。但她的的確確,是我的女兒。所以,文謙啊,你說的那番話,我相信你,相信你說的,是你的心聲。”
富林再度沉默了一小會兒。
“我只是,在昨晚,你媽媽把你托付給我之后的夜里,躺在床上,睡不找的時候,有一點兒嫉妒。嫉妒你媽媽,能夠為了自己的兒子,放棄自己穩定的工作,放棄習慣了半輩子的一切。而我,卻做不到。”xh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