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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知道自己薄于此項,天子在新鮮無比地嘗試一刻鐘后,終于沮喪地嘆口氣,將玉梳重新交給女官。
女官們暗暗松了口氣,還不待將心臟落入腹中,就見天子又從妝奩中取了青黛,執在手中,俯身貼近了皇后。
皇后別有深意地挑了挑眉,勾起一綹發絲朝天子輕輕搖了搖,眼底盛開揶揄笑意。
“我還以為你剛才是在報我那一咬之恨。”
天子惱羞,伸手仰捧起皇后下頜,彎著腰,磨牙恨聲道:“縱是挽發不成,畫眉亦算閨房之樂。”
皇后頷首微笑,為他理了理腰間環佩后萬分配合地抬起臉,仰面任他施為。
天子的丹青術師承名家,為妻整妝畫眉自然不在話下。只是他像刻意拖延了時間,手心摩挲著妻子的腮頰,端詳良久后,才動手一筆筆勾勒得專注入神。
帝后畫眉。這對至尊的新婚夫妻間,一顰一笑所浮動的情愫都不似作偽。
外間皆傳皇帝最初心儀之人不是郭氏,只是奈何母命難違,最終天子不得不礙于孝道,勉為其難地娶了郭氏。
可眼前所見卻讓常年隨侍明仁殿的女官們心神一動:傳言真假姑且不論,只是此情此景像極了多年前在明仁殿中,先帝為太后所為之事。
先帝爺將太后一手扶上鳳座,又為她親自遺詔了臨朝攝政之位。及至臨終,他都信她不疑,處心積慮要為她在他身后事后謀個周全。
為此,他甚至都不曾料到,遺詔之后,有朝一日他會不會委屈了自己的兒子。
而眼前這對帝后才是新婚,今后漫漫長路,坎坷坦平尚不可料。也不知先帝的兒子會不會跟先帝一樣,是個癡情人兒;更不知被太后看好的郭氏,會不會如太后一樣,榮寵一生。
明仁殿的宮侍們的手腳還算利落,在趙禎和舒窈梳洗用膳完畢后,時辰不遲不早,恰恰到了要給太后請安之刻。
二人分乘各自肩攆去往壽安宮。壽安宮中,太后已經用膳完畢,正坐在桌案后,眉梢微凝地望著手中一章疏奏。見到趙禎和舒窈前來問安,太后微微一愣。隨即便噙笑著擺手起身,轉坐回鳳座,居高臨下地接受兒子與新婚兒婦的敬茶問禮。
舒窈在拜墊前對著皇太后緩緩叩拜,手舉過頂,將茶盞恭恭敬敬奉到太后面前。
“兒臣伺母后喝茶。”
太后點點頭,笑吟吟地接過茶盞,蔻丹輕輕刮蹭著玉色盞杯,眉目舒展地望向座前人,聲音寧柔舒暢:“好,好。喝茶。”
說著,她便撥開瓷蓋,低頭笑抿了一口,轉望向趙禎,無限寬慰地喟嘆了句:“官家也是成家了。以后需記得,帝后和諧,方為萬民之福。”
趙禎面色泛起些微薄紅靦腆,垂眸欠身,恭聲回應道:“是,母后說的是。兒臣謹記在心。”
太后動作輕淺地點點頭,深深地看一眼趙禎,才對座下的舒窈說道:“皇后也一樣,身為國母,肩秉宗廟之重,衍嗣之責。以后統領命婦,淳源教化要盡心盡責,不可曼心懈怠。”
舒窈再次叩跪,伏低身子口稱兒臣遵旨。
劉太后這才滿意頷首,叫人扶起舒窈,賞賜諸物后,目光清明犀利地在舒窈與趙禎之間仔細端詳打量了片刻,隨后似放下了心,緩舒口氣對趙禎說道:“這就對了。阿瑤與你自幼相識,知你良多。如今,她已是你的皇后,你的妻子。既然官家立了她,那就當善待她。至于立后前那些不愉,就讓它過去吧。”
她講話輕描淡寫,聲音不大卻帶著長居上位者那般不容拒絕的淡淡威勢。甫一說出,就讓舒窈與趙禎暗暗僵了僵身形。
劉太后笑嘆了口氣,走下鳳座,從書案上捻起那本奏章遞給趙禎:“帶著阿瑤從你小娘娘那里請安回崇德后就把這個看看。瞧瞧這黨項人到底是想搞什么門道。”
趙禎困惑地蹙起眉峰,手拿疏奏后,與舒窈一同對太后行禮告辭。
舒窈跟在他身后,看他來不及等到回轉崇政殿,就在去往淑太妃寢殿的路上,便展了奏折,一目十行迅速瀏覽起來。
待覽閱完畢,趙禎將疏奏“啪”的一合,薄唇抿起,面色微凝。
“可是出了什么棘手之事?”舒窈側轉頭,目露擔憂地看一眼趙禎。
趙禎轉看向她,神情稍霽,空著的手握了她的手,另一手則負在身后,與她一道邊走邊說:“昨日宮宴,黨項使團因席次與高麗使團起了爭執。”
“座席之爭?”舒窈秀眉輕挑,疑惑道:“難道禮賓院的安排出了紕漏?高麗使團中有人錯入了黨項座次?”
按照慣例,宮宴諸國卿使位會分兩班。
一班以大遼為先,面東而坐,其后依次排大理、回紇、于闐等藩國。另一班以高麗為先,面西而坐,其后排黨項、真臘、大石諸國。高麗與黨項坐席相鄰,忙亂之中若真出現錯入鄰席者,也算情有可原。
哪知趙禎卻搖了搖頭,解釋道:“不是有人錯入,而是黨項使團不滿于禮賓院將他們安排在高麗人之后,憤而離席了。”
憤而離席?
在大宋天子的喜宴上,黨項使團明明有西平王子趙元昊坐鎮,竟還能行出如此舉止?
這番作為,到底是在落大宋的臉面,還是在試探大宋的忍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