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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舒窈從入殿自出殿不過一刻鐘時間。她與趙禎二人所談內容,便原封不同地被轉報給了皇太后。
“你說,官家召見她,當真只是詢問了一些她父親和她兄長的事?兩人再沒有一點私話?”
聽報完畢,劉太后手撐著額角,黛眉輕蹙,淡淡地疑問出聲。
姚映微彎著身子,恭聲回答:“回太后娘娘的話,官家確實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詢問了一些郭氏在朝之人。二人并無私話。”
“那官家面見郭家丫頭的時,可有慍怒之色?”
姚映遲疑片刻,想了想回答道:“慍怒之色官家倒不曾有過。只是來人稟報時提及到在郭家娘子告退離殿之際,官家從桌案后起身,說了一句:‘母后對你滿意得緊,你且回去安心等著做你的皇后吧’。”
劉太后側首凝眸,深深地望了眼承明殿方向,失笑道:“如此看來,官家這孩子似乎對朕的安排并不太甘心。”
姚映屏息凝神,謹慎斟酌著小意勸慰道:“太后娘娘勿憂。官家時下少年懵懂,許是還看不透自己的心思,他與那郭家娘子自幼結識,乃是多年情分的青梅竹馬,怎可能是說割舍便能割舍的?奴婢以為,官家先前說起欲迎立王氏,不過是圖卻一時的新鮮。少年慕艾,被王家女的姣好顏色迷了眼睛,官家有此意氣之舉實屬意料之中。娘娘您身為人母,對官家之盡心竭力,朝野上下皆心知肚明。興許官家也只是一時憤懣,過些時日,他就明白過來了。”
劉太后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身體后傾,慵懶地靠上貴妃榻:“但愿如此吧。但愿明日早間,官家能做個乖孩子,不要在送人玉如意時出了岔子。”
“不會的,娘娘。”姚映靠上前,為太后輕輕捶著肩背,聲含笑意地為她寬心道:“常言說,玉碎不詳。這普通百姓都知道的道理,官家又怎會不知?娘娘只管放心,官家素來頗識大體,縱是有些小兒心性,也斷不會在選后這般隆重的場合使出。”
劉太后聽罷困乏地闔上雙眸,將眼底所有精煉鋒芒悉數遮蓋其中,只從唇間溢出一個可有可無的應答音節。
轉天七月初九,一大早瑤華宮的小娘子們就被太后懿旨召去了壽安宮正殿。
不同于以往,這一早,除卻太后、太妃、還有天子以及禮部幾位大人也在。
等到瑤華宮一行人站定行禮后,上首鳳座的太后才淡淡啟唇,對身畔趙禎囑咐道:“官家,人都到齊了。官家可曾想好?”
趙禎低下頭,薄唇緊抿,一幅不甚樂意的模樣。
楊太妃擔憂地望了他一眼,轉而又看看殿中款款站立的一排小娘子,終究是輕嘆一聲,側眸深深地凝視著趙禎,悠悠說道:“官家,你只需記得你要將玉如意交給你心儀之人便是。”
趙禎袖底微微一動,目光清明地掃在一排女孩兒身上,最終還是站起身,緩步行至殿中。
一旁宮女將早已備好的托盤端上,覆底的紅布上,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方如意,三枚荷包。
官家此次只選后,不納妃。為后者,以玉如意贈之,其余諸人,賜金放還。
趙禎的腳下走得極穩極慢,一步步踏向瑤華宮的那群小娘子時,就像踩在了殿中諸人的心尖上。短短十幾步距離,竟似有千里萬里之遠般。
行至隊前時,趙禎腳步在賈慕楠身邊刻意頓了頓,面含輕笑地轉看向鳳座中的皇太后。
皇太后似對趙禎叛逆之意毫無領會般,眉目不動,笑意不改,只是如素日與他對話時一樣,平淡清冽地說道:“官家可以開始了。”
趙禎索然地回過頭,興致缺缺般在四位高門閨秀面前走了一趟,最后終于停駐腳步,站在舒窈眼前。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瞬息齊聚于二人之身,正殿數十人,安安寧寧,呼吸可聞。
就在旁人以為天子當把玉如意交給郭氏女時,天子卻立在原地,靜默無聲地端詳起她。他就像是第一次見她一樣,聲音清朗地說道:“抬起頭來。”
郭家娘子依言照辦,微抬了頭,靜靜地望向天子。瑄麗如玉的面容上,兩汪盈盈眼波似天湖的秋水,脈脈傾灑,潾潾有光。
天子愣怔片刻,面有赭然地微側過首。
他并沒有將原本應屬郭氏女的東西遞交于面前人,反倒轉身舉步走向她一旁的曹家女子。
意外突發,讓殿中響起一派抽吸冷氣之聲。
“官家。”劉太后在上首,聲無起伏地望著趙禎,黛秀眉峰悠悠蹙起。
趙禎動作微頓,將盤中所盛荷包遞予曹氏女后目露疑惑地轉看向鳳座。
劉太后略微頷首,對著趙禎淡淡笑道:“得如意者不止是大宋未來之國母,更是要與我兒共赴此生的女子。我兒可要慎重。”
大庭廣眾之下,她鮮少有如此親昵言語。這樣的反常落在趙禎耳中,讓他瞬時了悟這是他母后對他另一種形式的提醒。
他適才讓阿瑤抬頭,又與她錯身而過的舉動在母后看來,或許已成了另外一層意思。
她不知,他那樣做,只是想阿瑤能親眼看到他將象征無緣后座的荷包一一交付除她之外的諸女。
趙禎抿了抿唇,眼底閃過一絲苦笑,腳下卻不曾停歇地走到李氏與賈氏面前,同樣遞出了賜金放還的荷包。
紅布托盤中,只剩下端正擺放的玉如意。廳中四家閨女中,只剩下郭氏二女手中空空。
象征鳳座的玉如意到底還是如太后所愿那般,落在了郭氏頭上。
眼看著趙禎重新走回到郭氏女面前,殿中冷凝氣氛終于緩緩紓解。
壽安宮一干宮人官吏皆心照不宣地對望一眼,面上皆浮現出無奈笑意:官家還真是個玩心極重的孩童,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先把如意給出,讓皇太后放心時,他卻頑劣無比,偏偏要將整個宮室的人都晃上一下。到最終才又循著舊跡,重新來到郭氏女面前,一改那副在面對其余諸女時的溫潤平和笑容,帝相莊嚴,無比認真地將玉如意雙手奉出。
天子這般,看來當真是極其恭循母命,仁孝有加。若不知前情,應當以為他原本中意之人就是這郭氏二女。對于劉太后將他說起的王家女許配給他表兄的事,他也是毫無芥蒂。
可惜事實卻遠非人料。
在趁著舒窈上前接物行禮時,趙禎微傾了身,手指暗暗碰觸了她的指尖。
舒窈眨了眨眼睛,若無其事地將他碰到的手指藏在了玉如意下。
她扣身謝恩時,趙禎借著虛扶她的機會,在她耳畔以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悄然說道:“在這殿中,我對你不住。他日,我予你百倍補償。”
舒窈勾了勾唇角,不盲信也不質疑,只在他耳畔同樣吐氣如蘭地低聲回他:“那阿瑤拭目以待。”
趙禎深深望她一眼,烏亮眸底閃過一絲堅定光芒。
而鳳座中的皇太后見到塵埃落定,則轉頭看向秉筆的禮部官員。
“照章程,擬旨吧。”
禮部之人恭聲應命。
當日巳時,郭氏二女得為后玉如意的消息就傳遍了汴京朝野。立后的懿旨同樣迅疾無比下達到了郭府。
與立后之旨相偕的,還有一封對郭氏諸男的恩賞圣旨。郭二娘子的祖父故平盧節度使郭崇,恩加尚書令兼中書令;其伯父郭守璘加太尉銜,進寧*節度使。其父郭允恭加太傅銜,進安德軍節度使。長兄郭中庸遷閣門副使,次兄郭中和遷西染院使。
兩道詔書,為郭氏一門帶來盈盈喜事。一時間道賀者,攀附者,阿諛者,贊頌者,紛至沓來,狀若蜂擁。
郭家上下,朱紫盈充。在天圣四年夏的汴京城,風光無限灼灼,無人能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