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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秀。”
耳畔一聲輕喚如從天際傳來,寧秀察覺舒窈上前幾步,側坐在她榻邊,牢牢攏住了她的手臂。
她問她:“天圣二年時,你看中的舉子現(xiàn)在可留任京中?”
寧秀身體驀地繃直,大睜了眼睛,驚異無比地望向舒窈。
“你怎想到問他?”
舒窈眉目低垂,掌心緊緊護佑著寧秀的肩頭,眼底鋒芒細碎閃爍:“朝中變數不知凡幾。若你與他兩情相悅,當立刻遣人催促于他,讓他速速前來府中提婚,方能斷絕傳聞可能。”
寧秀渾身一震,抬起頭,怔怔地看著舒窈,好一會兒才露出一個凄然苦笑。
“沒用的,阿瑤。家里人不會同意。你不知道,赴任復州前,他也曾過府說到此事。可是父親卻閃爍其辭,并不欲給他明確答復。那時的父親尚存有觀望心思,想看他一屆新科究竟能成就幾何。如今的話,父親……恐怕再不愿見他登門拜會了。”
舒窈抿抿唇,望著這樣的寧秀,心底驟然生出無邊惻隱酸楚。
她的環(huán)抱中,寧秀單薄瘦銷,身體肩背皆涼意沁沁,就像是精雕無魂的玉人兒。
一單捕風捉影的傳聞不光給張府注入了無邊的妄念,也讓她的朋友郁郁在心,憂思成疾。
這仲夏的天氣,熱浪襲襲,寧秀身覆薄毯,也不曾留下片刻暖溫。
恍惚間,舒窈記起三年前,那個與她談到春闈大比時,滿臉緋紅,面容嬌羞的少女。
那時春情繾綣,懵懂意濃。暗藏懷思的女兒家,給她的是最明媚灼目的印象。
五月回京后,她到張府赴邀。在寧秀的書房中,她還曾看到她零落于地的絕句。
雪面紅箋,玉管狼毫,那上頭字跡娟秀,分明閨意綿綿地寫著:“別離不苦苦相思,入骨情愫知不知?何當化作雙·飛雁,經番寒暑折柳枝。”
而此刻,她卻只能剪瞳藏哀,綠鬢藏愁,一字字低低苦澀地輕喃:“再說,他皇差在身,遠離京師。廟堂波云哪里是他一個毫無根基的新科進士所能探聽的?”
她寧愿為其折柳化雁的人,絲毫不能助她脫離苦海。
舒窈攥她的手驀地握緊:“不要難過,秀秀。”
“我不難過。阿瑤,我只是有些害怕。”
寧秀將紈扇輕輕擱置在小幾上,聲音細而柔,婉而軟地說道,“從傳聞伊始,我便能感受到周圍人看向我時目光中潛藏的異樣。那樣的眼神讓我很是恐懼,連夜間酣睡都會頻頻驚夢。夢醒以后,只見枕上濡濕,卻無論如何回憶不起自己究竟夢到了什么。”
“這感覺就像我身在一棟空曠寂寥的大殿中,四下安靜,夜幕昏沉。我孤零零一個人面對著無邊未知。這未知中沒有選郎,沒有你,也沒有我的母親兄姐。它就像是一只擇人而嗜的野獸,正準備將我一口一口吞入腹中。”
“阿瑤,我很害怕。”
言至后來,寧秀身體輕顫,目底泫然,已是一幅艱難承受的悲苦神貌。
舒窈掌下施力,將寧秀身體穩(wěn)穩(wěn)扶正,眸光深深望進她的眼睛,明亮幽澈,一如龍泉映日般鋒銳堅定:“秀秀,相信我,沒有人可以強迫于你。更沒有人可以將你丟進空曠寂寥的大房子。只要你不愿,任何人都不可以。”
寧秀神色怔然,連日來惶惶無依的心情終于在聽到舒窈此話時得以安定片刻。
然而只一息間,寧秀又似想到什么,一把捉住舒窈的衣袖,緊張道:“阿瑤,你可莫要做什么傻事。官家那里,萬萬得罪不得。”
“誰說我要得罪官家?”舒窈安撫她的聲音仍舊溫柔如初,只是烏亮瞳仁中的森森利芒卻如柳葉彎刀出鞘,一閃即逝。
“你適才不是問我,太后對呈送選后的折子留中不發(fā),默不作聲,究竟是準備做何什么打算嗎?”
舒窈微微低下頭,一字一頓,清清楚楚說道:“她在等待時機,等待南方水患的徹底平息。到那時常州通判賑災有功,回京述職時自然加官進爵在情理之中。而他的女兒趁著父親升遷的東風一路入主中宮,自然也能順遂許多。”
似乎是在印證舒窈的猜測,天圣四年的七月,將常州災患事宜處理完畢的郭允恭甫一回京,便得太后青眼。
壽安宮一道懿旨,直接發(fā)付吏部,為郭允恭加恩無盡。太后以興學、賑災、撫民有方,三功并論,使得常州通判連躍三級。花甲之年,郭允恭竟老來得志,平步青云直累遷至鎮(zhèn)南節(jié)度使。
而一直留中不發(fā)的折子亦被太后一一批閱,分發(fā)各部。
朝中諸臣頃刻聞聲而動,本已因著太后冷落,漸漸消平的立后奏稟重新登上大朝會議題。成沓而論的陳情疏表更是源源不斷涌入天子和太后的眼底。
前朝親帝一派的臣工們已與親后一黨的同僚間開始為立后人選唇槍舌戰(zhàn)。素日手稟玉笏,衣冠周正的朱紫卿僚在關乎陣營立場時絲毫不加含糊,駁論時引經據典,高談闊論,說話間抑揚頓挫,擲地有聲。莊嚴肅穆的乾元殿兩次朝會下來,氣氛鬧哄哄、熱烈烈,宛如馬行街上瓦肆棚內演的百戲雜耍。讓鳳座龍椅上的二人看得興致盎然又焦躁不已。
不等他們即將吵出個所以然來,壽安宮的另一道懿旨就頒布到各涉事府邸。
真定曹氏,清河張氏,金城郭氏,巴蜀王氏,滎陽李氏,獲鹿賈氏,在同一時刻接到宮中傳諭。詔令其家,于七月初六日送女入宮,陪侍太后品茗賞花,閑話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