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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最渴盼迎娶之人,由親后一派中人提出奏稟。無論他對她心意如何,都會讓朝政擁躉少主的文武大臣忌憚非常。
忠向天子的臣卿們正一個個苦口婆心,暗勸陛下大局為重。務必審慎清明,選出與劉氏無關的女子入主中宮才是相宜。
當今的局面,對于官家來講,真真算得上是左也為難,右也為難。他已有連續幾天都愁眉不展,郁郁寡歡了。
“閻文應。”
“奴才在。”
屏風后的趙禎一聲傳喚將閻文應神思拉回。
閻文應趨步向前,恭敬應聲道:“官家,有何吩咐?”
“去到崇政殿將那些折子搬來這里。”
閻文應微微一怔,隨即也不多言,招呼上兩名宮人,徑直趕去崇政殿。
待他回來,承明殿中正是帳帷深深,燭火搖曳。
出浴的趙禎衣冠周整,猶籠在眉梢處的淡淡水汽,將那雙修俊長眉襯得越發漆黑鋒銳。見宮人過來,趙禎只坐在榻邊招了招手,將數沓朝奏放置在了床頭小幾上。
這些東西,根本不需細看,他也知道里面到底寫了什么。
初初相逢,他和阿瑤尚且來不及更訴衷腸,就已被朝局羅織下了密網,毫無征兆地兜籠在其中。
她的姓氏,她身上那道與太后的親緣,就如一層若隱若現的隔膜,斜斜橫亙在他想立她為后的路上,讓他惱憤不已,又無可奈何。
他想要她。以宗廟祭祀之禮相迎,寶冊金印之重相聘。他愿她能后冕加身,與他并肩攜手,同受萬民朝拜。
他亦想要親政,擺脫桎梏,撤除垂簾,他恨不能汲取力量,將太后所加的所有束縛悉數打破。
然而,事難兩全。在朝廷里,他的人已在與母后的人展開幕后角力,兩邊心照不宣各自擁躉一方,數位名門閨秀被迫現于疏奏之中。
趙禎拿過紙筆,憑借著印象將疏奏中曾出現的人家粗略寫下。待駐筆,趙禎將紙張交給身旁內侍。
“待天亮后,想辦法將此名單出現之人透露給壽安宮。就說,朕有意從這些人家中試選皇后。”
內侍低聲應命,悄悄隱出了殿中。
待他離開,趙禎才疲乏地揉了揉眉心,微微地合上了眼睛。
那張名單之中,有巴蜀王氏、有清河張氏、有滎陽李氏、有真定曹氏,卻獨獨沒有金城郭氏。
他派人放出的風聲,沒有透露一絲他欲立郭氏為后的想法。
擺在人前的這些,皆是身家地位堪配小君,同時又與太后無親無舊之人。
他這一派的忠臣們,想來可以安心了。
趙禎深吸了口氣,垂下頭,胸膺壓抑,已不想再多做一個動作。
“阿瑤,你可信我?”
唇間一聲綿密清問,未出口,卻蕩蕩然響徹在心底,久久不散。
那日在豐月樓,他也曾這般問過。
被問到的人兒卻只是曼聲輕笑,款步上前,微微彎了腰,眉目專注地為他整理好褶皺的衣襟繡袂。
他心中驀地安定,握住了她的手,目光深沉地望向粉白墻壁。那之上兩道朝暉斜映下的身影相偎無間,親昵盡顯。縱是無聲也已勝卻有聲。
趙禎垂眸低笑,到底忍不住將人重新攏攬在懷中,埋頭深深嗅著她發間馨香,默然不言:確實是他問左了。若她不相信他,又何苦前來與他相會?
“小哥哥,你之處境,阿瑤明白。”那人回擁住他腰肢,在他背脊處柔柔撫拍兩下,言語暖意如絲,“別太苛責了自己,我會心疼。”
她是個聰敏的丫頭,素來比之尋常閨秀多了幾分清明黠慧。這一問一答間,她恐怕已經堪破他心中潛藏的謀劃。
他既欲立她為后,又不欲讓他這一派的朝臣看出他欲立她為后。他既要朝臣擁躉,也要心上女人。
他是打算披層軟弱偽裝,借著太后的手,將心儀之人推上明仁殿那萬人仰視的鳳椅鸞座。
“阿瑤,你可知,朕并非一個君子?”趙禎抿抿薄唇,說話間將懷中人攬得越發緊實。
懷中人只是溫軟地依靠在他胸口淺淺地笑了笑,隨后她從他肩旁側過頭,輕輕啄吻下他的耳際,從容答他:“自然知道。陛下莫非忘了,君子當不得帝王。而陛下您,卻是要做有道明君的。”
一個伶俐儇巧到無懈可擊的完美答案。讓趙禎不由癡然低頭,于她唇上攥取了一記溫暖的親吻。
還好,她此后的光華余生將是他的。還好,他與她是同心同德站在一處。還好,他于廟堂搏殺時尚有她與之相知相惜。
不然,他著實不知,在今后歲月中,面對離心的皇后和攝政的太后,他將會過得幾許艱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