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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常州通判親子,他來常州,內有郭允恭人脈支撐,外有糧船上所屯商貨,加之郭審出手闊綽,言談大方,短短數日,他就在常州各大富商糧行處有了個不錯的聲名。
偏巧此時,常州糧市上開始流傳一種說法:江南三路府州被水患波及,糧價必然看漲。若趁此機會囤積居奇,大筆買進,待到價頂拋售,何愁利之不獲?
開始這般消息還只是暗地流傳,漸漸喧囂塵上,竟到了婦孺皆知的地步。常州城一時人心惶惶,糧行米市買糧者隊如長龍,隱隱成哄搶之勢。
常州府情自然逃不過進奉院和御史臺的眼睛。
轉眼五月朝會,御史臺諸御史與戶部尚書王曾聯名上書,彈劾參奏常州太守紀廣之與常州通判郭允恭。言其大災之年,不思代天恤民,反而大興土木,廣建廟宇,其勞民傷財之舉,實實愧對圣上重托。常州通判郭允恭更是縱容子弟與民奪利,囤積居奇,哄抬物價,常州城糧米行市動若波濤。如今水患當前,常州邢獄不明,法典不昌,民怨與天災齊聚,儼然已是人間地獄。
這封疏奏寫得詞句嚴整,于大朝會日由戶部尚書郎朗讀出,在寂寂的朝元殿中響徹回蕩,擲地有聲。
御座上,趙禎不動聲色地聽著奏報。帝冕前的玉白十二旒輕輕垂晃,即若隱若現地遮蔽了他清俊的容顏,亦完美無瑕阻攔了階下諸臣望向他的探究視線。
他們都在等著他的回應。
今日御史臺所參二人,一個是太后親自提拔的常州太守,一個則是與太后有親的高門郭氏。
江南的水患就像是一方藥引,倒入在看似平靜砂鍋中,瞬間湯汁滾沸,安寧不在。這鍋中諸多藥材,至此時方藥性盡顯,溫涼盡顯。
就像眼前,心向幼主的肱骨誠臣一封朝奏書盡忠肝義膽,劍之所指,具是太后親隨。
大殿沉靜如水。朝陽斜照。
迎光中的天子安然端坐,手扣桌案,沉吟不語。一襲映輝的玄赭袞服上山河滿袖,日月在肩,只將他這莊嚴帝相襯得愈發得俊雅豐神,湛然如玉。
“母后?!彼⑽冗^身,靜靜轉向珠簾后聽政的皇太后,聲音醇和悅耳,絲毫不為座下波詭云譎所擾,“母后以為,此事,朕當為之奈何?”
劉太后氣韻悠長,淡淡回應:“想來官家心中已有定數,按官家所想的辦吧?!?
御座珠簾相隔,劉太后單手支額,將問題又輕飄飄拋回給簾幕前的天子。
天子訝然低笑一聲,靜默片刻,方正身朗聲說道:“交付吏部,著令常州太守紀廣之與常州通判郭允恭,即刻上書自辯。”
一個不偏不倚的決定。
如今的天子已不再是聽到三言兩語便被激得惱羞憤慨的黃口小兒。既有志于做有道明君,趙禎又怎會縱容自己聽信御史臺一面之詞?誠然,太后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讓他忌憚掣肘,然而身為帝君,偏聽則暗。平衡之術何為,座下群臣何用,趙禎皆已諳熟于心。
面對濟濟臣卿,趙禎不吝于給任何人一個上書申辯的機會。
至于這機會他們能否抓住,這些已不在君王思慮中。
大朝會才剛剛散去,群臣熙熙攘攘走出朝元殿,奔赴各自官衙。而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王欽若卻不曾隨人流離宮而去,反而撐著支離病體折身往太后所居。
“太后,常州賑災一事多有蹊蹺。”
王欽若年已老邁。三年為相生涯,似將他畢生精氣體力消磨殆盡,如今站在壽安宮中的大宋執宰,形銷骨立,羸弱不堪。
劉太后抬手賜座于他,見他行動遲緩,終究不忍地輕嘆一聲。
“愛卿有什么話,坐下說吧?!?
王欽若喘息片刻,帶著隱隱虛弱聲音蒼老而誠懇。
“太后,常州二公乃竭誠之人。自水患之日便恪盡職守,兢兢業業。其勞苦功德皆有目共睹。御史臺……單憑糧價上揚便貿然彈劾,恐怕會寒了諸府州君長實干進取之心?!?
劉太后垂下眸,遠山入鬢的長眉幽幽挑起:“愛卿既有異議,為何不在朝會時上奏?”
王欽若身形微微一滯,躬下腰,哀聲說道:“為常州二公申辯,必引御史臺爭執之波。今番北疆外患未去,若再為水患所撼,臣恐大宋將西北奸人所乘?!?
“那愛卿今日覲見是為何事?”
“太后,常州事多有反常。陛下決意,微臣不敢逾矩置喙。唯請太后內明,暗遣監察欽差之訪常州,問明原委,再議常州功罪不遲?!?
劉太后聽罷靜靜地看著他,見他說完便手撫胸口,似呼吸艱難,連忙使眼色給周遭侍從。內侍宮人趕忙將熱茶端上,恭恭敬敬放在王欽若手中。
“王愛卿如此回護常州二公,可是與其二人有私交?”
王欽若一愣,垂下手,遲緩無力地擺了擺。
“太后,臣與此二人并無私交,只是暗懷死心,想留江南一分清白安寧。臣生為南人,北來入相,才疏德薄,蒙圣明垂憐,不棄微臣老朽,方使臣得立廟堂之上。臣肝腦涂地不足為報。平生所愿,唯有生之年能得見南北如一,皆沐王化。臣命薄賤,為君盡忠之日已屈指可數。若能以拳拳之心動容太后,原宥常州幾分。也不枉微臣掛懷奔波?!?
劉太后唇角勾出一個淺淡的笑意:“愛卿良苦用心,又如何為朕解釋常州城廣建土木之事?”
“以工代賑。太后,此乃撫民良策?!?
“那這哄抬糧價也算撫民嗎?”
王欽若話頭一噎,猛然震咳兩聲,方徐徐述道:“微臣暫不能推斷。但微臣料想其中必有隱情?!?
劉娥一言不發地看了他片刻。站起身,緩步走下鳳座,至王欽若身前憐聲道:“愛卿之意,朕已知悉?!?
“卿身為朝廷肱骨,還應保重身體?!?
王欽若這才終于長松口氣,嘴角露出個欣然笑意后,以手做杖,借著座椅的支撐站起身,對面前太后恭聲行禮告退。
劉太后頷首,命人以步攆將他送回府邸。
望著王欽若蹣跚的背影被人架扶離開,壽安宮中又重新歸于寂靜。姚映不由趨步向前,望著劉娥的面色,小心說道:“娘娘,這王相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
劉太后轉身回到鳳座,手指撥動著腕間的佛珠淡淡說道:“十分?!?
姚映登時一愣,王欽若經歷三朝,兩度出相。宦海沉浮多年,他難道不知話有隱意,藏七露三的道理?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那……娘娘是想準了王相之言?”
劉太后輕笑一聲,略抬了眼簾,無波無瀾地看一眼姚映后,繼續撥數佛珠著低聲道,“常州紀廣之也好,郭允恭也罷,都是由朕一手提拔。此二人皆是守成有余,開拓不足之輩。在分內事上他們沒有野心,自然也不會有多少創舉建樹。常州城如今弄成這般情形,恐怕與他們背后的幕僚門客脫不開干系。朕與其大張旗鼓派監察使察查常州,不如暗中遣人調查,究竟是何人在替他們出謀劃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