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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窈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蒼白面色被雙成此言逗得泛起了絲絲紅暈。
雙成一時恍惚,就聽舒窈不疾不徐解釋道:“大災之年,安撫流民為重。興修廟宇不過只是一項,父親不是還派人加固堤防,修筑水利?起工事必得要勞力,這群流離失所,食不果腹的災民去了工地能吃一口飽飯,能得片瓦遮身,不是比他們沿街乞討更舒心?”
“至于捐糧減罪?這更好說。官府的永濟倉不能兼顧所有災民,有些富戶倉中有糧卻不肯出手。想要這群在大災之年囤積居奇者放糧,總得給他們點甜頭。欲取之必先予之,這些人家哪個找不到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只要證據(jù)確鑿,以律傳喚就是。至于不想下獄的人,也好辦,開倉拿東西,即可贖罪減罪。與漢律中出金免死差不了些許。只不過我們要的是糧食,他們要的是錢財罷了。”
雙成聽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崇敬地望著舒窈,喟嘆道:“娘子,您懂的可真多。若是個男兒身,您一定能高居廟堂,當個執(zhí)宰。”
舒窈怔了怔,手覆上陣陣作痛的小腹,失笑道:“胡說八道什么,還不快走?”
雙成輕輕吐了吐舌頭,垂下小腦袋,亦步亦趨地跟在舒窈身后,去往夏氏所在上房。
夏氏在月初染了風寒,開始時只是頭暈目眩,偶有咳嗽。本以為幾劑湯藥下去就能痊愈,卻不料最近幾天她竟然高熱不退,纏綿病榻,還說起了胡話。
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尤其在水患當前的如今。
舒窈不敢聲張,只暗中封了母親的院子,不許仆役隨意進出。而她身為人子,承歡父母膝下,受盡嬌寵,對奉藥侍疾自然責無旁貸。
“雙成,你在院外候著,不必進來?!?
雙成腳步微滯,張張嘴,可憐兮兮望著舒窈,欲言又止。
舒窈權作沒看到她的不甘愿,徑直邁步進入院中。院內仆從只被她留了兩名母親的心腹丫鬟,按照她的吩咐,她們每日用藥汁灑掃屋廊,以熱湯灌煮入口器皿。而對于夏氏的照料,卻都是由舒窈親力親為。
夏氏情形不算太好,一時渾噩,一時清醒。舒窈進去的時候恰趕上她在昏睡。素日體面的貴婦人如今躺在床榻上,形容枯槁,面色憔悴,仿佛不勝衾被之重。
舒窈喉間酸楚,小心翼翼地偎坐在榻邊,將夏氏額上冰帕換下,取了藥碗,用藥匙把湯汁細細攪溫。
“母親,母親?”
舒窈附在夏氏耳畔一聲聲低喚,直到夏氏醒轉,她才些微松了口氣。
夏氏雙眼迷蒙地看著女兒,好一會兒才抬起瘦銷的手臂,輕輕地撫上舒窈的臉頰。
“囡囡,瘦了好多。”
她目光渙散,女兒的倒影在她眸底根本視不真詳,然而在指尖觸及舒窈肌膚的那一刻,夏氏渾濁的瞳里還是泛出難藏的心疼。
哪怕她病得沉重,糊涂不明,卻依舊不能停止她對孩子的關切與在乎。或許,她不是一位賢妻,算不上一名佳婦,甚至她連良母都未必稱得上。然而,千錯萬非,誰都不能抹殺她對兒女的愛意。
“你九哥會回來嗎?”
夏氏強撐起身,面有希冀地望著舒窈。
舒窈笑了笑,將藥匙遞送夏氏唇邊,邊小心翼翼喂她吃藥,邊柔聲寬慰她:“會回來的。九哥收到信就從京城趕赴常州。這會兒想是應該已經乘了船,正沿運河南下?!?
夏氏眼角舒展,臉上露出一縷淺淡的舒欣笑容。
片刻之后,她又似想到什么,一把握住舒窈的手,目光殷殷望進女兒的眼底,鄭重交代道:“阿瑤,等你九哥回來,你就與他一道離開常州,返回汴京?!?
舒窈微微一怔。
“母親,您在說什么?”
在她臥病的時候,她竟然想讓她離開?
夏氏伸出手臂,指腹溫柔地摩挲著女兒秀麗的面頰,眉宇間泛起絲絲苦楚。
“哪個娘親不想守候著自己的孩子?娘也想??墒巧掂镟铮锊荒芤驗檫@個就耽誤了你的前程?!?
“你現(xiàn)在長大,有了自己的想法心思。有些事不想娘再插手。這些娘都知道。娘還知道你與官家一直暗中書信頻繁?!?
“每年你生辰時,汴京都會寄一束金桂到常州。千里迢迢的路程,收在手中時花枝還仍鮮艷如初。開始你騙娘說那是你九哥的心意。傻囡囡,你忘了,娘是過來人,娘看得懂。這樣的東西,這樣的心思不是一個兄長對待自己疼愛的妹妹。那是一個少年郎君在對待心上娘子時才獨有的細致?!?
“官家他心悅你,你與他又是自幼的相識。想他今年已有十六,到了該立后的年紀。這時若是在汴京,自然一切好說??扇缃瘛?。娘原曾想,等你父親任期屆滿,回京述職,我們恰好趕在選后開始前抵達京師。到時略加活動,總能保你個順遂如意??烧l料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爺竟然不開眼,讓常州出了這樣的事。你父親忙得焦頭爛額,日日夜宿官衙,宵衣旰食,尚怕被人說三道四。這般形勢,這個檔口,朝廷怎可能讓他輕離職守,即時返京?”
“可是你不同,阿瑤。你可以走。你一個女兒家回去京城沒人會說什么,且這一路,有你九哥護著,爹娘留下來也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