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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聰明人說話很省心,與聰明的同類人說話卻頗為費心。因為她了解你,正如你了解她那樣。你們誰都無法斷定,彼此隱瞞的根底是否已經被對方猜中;誰都無法預料,眼前的這個人是否已經揣摩到對方底牌還猶不自知。
正如眼下的王嬛與她。她們皆認為柴氏是托付終身最好的人選,然而時運弄人。兜兜轉轉,她如今做下的選擇已距離當初心愿十萬八千里,且這一步踏出時,她已斬斷所有退路,再無回宥余地。王嬛與她恰恰相反,她還有心力,她還有機會,還有她從旁暗助。
舒窈立身站起,頭頸端直,下頜微揚。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她嬌小單薄的身形顯得孤立無依,可王嬛確絲毫沒有放松戒備。她聽到眼前女孩兒悠悠吐聲,一字一頓對她說道:“那就請王三娘子就牢記盟約,莫使舒窈抓住反悔機會。”
她不卷入后位之爭,甘做傳書的鴻雁。她亦許她郭氏京城人脈,助她入主鄭國公府。三年時間轉瞬。她們一個要得是那份賜婚的圣旨,另一個則要邁足宮闈,常伴君旁。
同行陌路人,有利益糾葛卻無利益沖突,這樣的盟好才是最牢不可破的鏈條。
轉天八月廿五。豐月樓的廳堂中文人濟濟,墨香濃郁。作為汴京最風雅的一處正店酒莊,豐月樓粉白的墻壁上已被提早進京,準備明年大比的舉子們題滿了各種詞賦。
此間揮毫潑墨,賦詩作詞者不計其數。其中不乏幸運兒因詞作佳妙被往來豐月樓吃酒的朝中貴人青眼。得了機緣,縱是大比時他們名落孫山,亦會留下一道朝中門路。
不過對于豐月樓的諸多店伙計來說,文人雅士們往墻壁胡亂涂鴉的習慣著實令他們頭痛。尤其在他們換了新東家之后,他們更是打起精神,不敢有絲毫大意。他們的新東家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主兒,除了店掌柜和老東家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底細。作為底層堂倌,他們甚至都不清楚新東家是何樣貌,是何身材。只知道他對那些留于墻壁的文墨要求極高,但有不入眼,立馬要人粉刷殆盡。
不過今日,豐月樓機靈的店伙計還是在廳堂濃厚的熱鬧氛圍下察覺出了一絲異樣。最近入店落座于廳堂之中那波衣冠周正之人,雖是文士打扮,然舉手投足卻無一絲斯文羸弱。他們也不參與一旁的高談闊論,只四散在門側窗下和邊邊角角,正襟危坐,腰板筆直,警惕又防備地巡視著周圍。
這做派,哪像什么士人舉子?分明就是一支羽林禁軍。看他們不時投注往二樓的目光,難道樓上有貴人?
被猜詡為貴人的那位自然是微服出巡的天下至尊。
只是此刻他正眉目溫軟,眼底柔和地望著眼前人,全無庶民想象中天子的高高在上,遙不可攀。
將來他或許會是一個仁厚的國君,然而眼下,在她面前,他只是一個得見心上人的少年郎。
“阿瑤。”一聲輕喚出口,趙禎腳下已疾走幾步,邁駐舒窈面前。
四目相對,他修瘦身影深深印在她的眸底。
舒窈動了動唇,眼波殷殷地望著他,極輕極輕似怕驚醒緋夢般應他:“我在。”
數日不見,相思輾轉。眼前人無形間成長了許多,這般豐神湛澈,笑意暖暖。一下就迷了她的眼睛。
趙禎小意溫柔地牽握起她的手,放于二人眼前,十指糾纏,親密無間。
他抓握她的力道穩定有力,咋然相見的歡愉和即將別離的不舍被他隱忍地潛藏在清雋眉宇間,只是這樣兩手相牽,他就已心滿意足。
她不知,她的名字無數次地流于他心頭唇上,讓他每每恍惚時都不自覺抬眸四顧。然而入目是空落落的大殿,除卻宮侍便只剩下他孤身一人。那時節失落、擔憂、想念、期盼諸多情緒便如澎湃洶涌的潮水將他撲蓋其中,讓他胸膺壓抑。
“明日是你生辰,若是啟程,不要苛待了自己。”
“天轉寒涼,你出來,怎也不記得多穿件衣衫?”
他與她同時開口,些微愣怔后,兩人又相視低笑出聲。真真是奇怪,分別在即,彼此明明有不少的離愁別緒,然而話到嘴邊,各自說出的竟只剩下瑣碎叮嚀。
“到了常州,一切謹慎。”趙禎抬起一只手,輕柔地撫上舒窈的發頂,將她耳際的散發小心攏順,“常州遠在江南,風俗與汴京大異。你與當地閨秀相交,要小意留心。”
舒窈乖順溫馴地點點頭:“好。聽你的。”
“到了以后,要記得給我寫信報平安。”趙禎垂下眼,望著舒窈清亮的眸底,隱有笑意,“雖不知你與王嬛到底說了什么。不過她好像對做傳書人這事并不推辭。”
舒窈挑了挑眉,似真還假地回他:“臣女是拜托王三娘子,請她盯緊官家。免得官家負心薄情,讓臣女一片癡心空付。”
趙禎愣了愣,啞然失笑。
“癡心空付?”他屈起一指,輕輕刮過她的鼻梁,唇角含笑,目有寵縱地佯嗔她,“你倒是多心多疑,就這么不信朕?”
舒窈抿了抿唇,像模像樣思索片刻后粲然一笑:“也罷。姑且信你一回。”
趙禎滿意地點點頭,尚未開口,只聽眼前嬌兒繼續道:“不過官家縱是騙了臣女也沒什么。”
舒窈勾起一抹笑容,烏黑發亮的眸子閃爍著點點狡黠光華:“若官家負了臣女,臣女自會另覓良人。江南兒郎幾多才俊,想尋個托付終身之人,應是不難。”
趙禎修俊眉梢微微挑起,狹長柔和的眼線被他瞇作一個淺淡弧度:“另覓良人?你當真舍得?”
舒窈煞有介事點點頭,仰起頭認真道:“既然為君所負,臣女有何不舍?”
趙禎身形一震,垂眸定定地看著她,好一會兒終是驟然加大了抓握的力道,將舒窈牽引到眼前。
二人相距極近,呼吸可聞。趙禎輕緩無奈的嘆息就響在舒窈的耳畔。一息一溫,舒窈脖頸處被渲染下一層淡淡粉彩。
趙禎盯著舒窈的眼睛,那兩汪澈若秋水的明眸清晰地映襯著他此刻的鄭重神色。
趙禎低柔了聲音,話語中帶著繾綣如絲的笑意:“阿瑤舍得,朕,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