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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禎修眉擰起,淺色雙唇緊抿成一條弧線,望著舒窈欲言又止。
這是她第二次提醒他,要他好好的。上一次,她這么說,他可以當做他們初通心意,她猶自羞澀。而眼下……
趙禎心頭升起一種讓他極其抵觸的模糊預感,他尚未分辨它們是什么,便已下意識地抬起手,牽握住舒窈的手腕,沉聲發問:“阿瑤,你要干什么?”
舒窈笑容不變,踮腳在他耳邊曼聲低語:“我呀?我只是看不得你被苛待,在想怎么能讓你一飽口福。”
如果天意注定,他與她之間會余生捆綁。那他們又何必費盡心思,你來我往試探不休?
他想要的答案,她會給。但絕對不會以他想象中那樣輕松地給他。
舒窈前言不搭后語的話讓趙禎不由愣怔側目。
而她自己則似乎并沒有為此解釋的*,她在音落后就抬手牽住他的袖子,晃著他胳膊,指指桌案上鋪陳的紙張,細聲輕語地問:“你看你都練了這么久的字,要不要休息片刻?我們去偏殿下棋可好?”
趙禎懷疑地看著她:“真的只是去下棋?”
舒窈目光誠摯,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當然是去下棋。不過博弈嘛,總得有點彩頭。小哥哥,若是你輸了,你得把偏殿的點心賜我幾盤。”
趙禎長眉一挑,饒有興致低聲問她:“那我若是贏了呢?”
舒窈苦惱地嘟嘟嘴,望著趙禎,頗為不舍地讓步:“要是……要是你真贏了,那……那我就勉為其難把點心讓給你吃吧。”
這話說的,心不甘情不愿,好似她自己被他搶了東西。
趙禎瞬間失笑,抬手刮了刮舒窈秀挺的鼻梁,佯斥她:“呵,你這買賣倒是穩賺。贏了我,能得我的東西。輸給我,輸的也不是你自己的。”
舒窈沖他皺皺鼻子,邊答他一句:“這可是跟小哥哥你學的”,邊轉過身,將他御案上筆墨紙硯全收拾妥帖,這才牽扯著他的衣袖,步履輕快地走向殿門。
趙禎無奈地搖了搖頭,兩腮泛起縱容笑意,由她拉引著來到偏殿。
他們常用的棋盤已經布好。金絲香獸爐中燃著裊裊心香,宮人們早已見慣了官家與郭二娘子的對弈,在擺好所有物什兒以后,他們如往常一樣安安靜靜地退出了偏殿。
“想吃什么?”趙禎立在舒窈身后,望著站在食案前,眸色黝亮,正兀自盤算自己等會兒會從他手下贏走多少點心的小人兒,不由凝下心神,柔聲發問。
這口吻中,有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溫軟繾綣,如絲如錦,如纏如綿,悠悠然地攀上舒窈耳畔,讓舒窈脖頸處透出一絲緋麗的胭脂色。
她偏偏頭,沖他笑得自信明媚:“想吃什么自然得等贏了你以后再說,現在先不告訴你。”
趙禎狹長眼角輕輕勾起,一邊抬手將她垂散在腮邊的碎發攏順,一邊指指棋盤:“既如此,那我們,現在開始?”
舒窈揚了揚胳膊,三兩步走到棋盤便,眼底戰意滿滿,具是躍躍欲試。趙禎緊隨其后,在她的對面落座。二人一手執黑,一手執白,連謙讓客套都沒有,直接上盤廝殺。
論棋力,趙禎略遜于舒窈,可是論耐心,趙禎似乎比舒窈多上許多。大概是有食物誘惑,舒窈的此次一改之前步步為營,穩扎穩打的棋路,開局便浮躁輕敵,倉促冒進。雖優勢明顯,攻勢逼人,但棋過中盤,她的一步疏漏還是讓盤中大龍盡失,最終不得不投子認輸。
“怎么會?”舒窈臉色沮喪地望著殘局,郁氣無比眨眨眼,悶坐一會兒后還是站起身,將趙禎愛吃的香酥鵝卷給他端了過來,“我愿賭服輸。”
趙禎垂眸望了望眼前的碟子,又看看秀麗小臉上滿是不甘的舒窈,不由舒展了眉目。他隨手捻了一枚點心,徑直送到舒窈唇畔,笑著邀她:“知道你喜吃甜食。要不,你先嘗嘗這個?”
舒窈矜傲無比地偏過頭:“不要。輸了就輸了,等會兒我會自己贏過來。”
趙禎抬手輕彈了下她的額頭,看她佯裝蹙眉,又頃刻心疼,探過身,動作輕柔地為她揉了揉額角。
她不承認,他也就當自己沒有看破。什么下棋,什么對弈,什么彩頭,那些不過是因他沒用早膳,她想他多吃兩口東西的由頭罷了。她不似太后,會繃著臉,聲音嚴肅地告誡他為君之道。她也不似太妃,聽他未用早膳,立刻擔憂地前來看他,一派疼惜地想勸他多吃一口。
她就是她自己,她既不會繃著夫子般的刻板告誡他,也不會緊張無比地勸慰他。她更習慣于用這樣細雨柔絲般的小伎倆謀算他。潤物無聲,在他察覺出情況不對時,他的人就已經落入了她為他精心編制的羅網中。
趙禎望了眼舒窈,眸色怔忪復雜,又帶了一絲隱隱自豪——眼前這個識斷人心,聰慧機敏的丫頭,不光是他的心上人,將來還可能是他的枕邊人。或許母后今后會有很多很多讓他不滿意不能忍的安排,但如果是關于給郭氏恩寵安排的話,他似乎是不排斥的。
趙禎收回手,將點心吃完后目光柔柔地看著舒窈:“阿瑤。”
“嗯?”舒窈輕應一聲,低下頭專注地將縱橫格間的黑白雙色撿回棋婁。
“母后打算給你父親加官進爵。”趙禎靜靜盯著舒窈,似隨口而說,“朕同意了。”
舒窈動作微微一滯,便又恢復正常。她像渾不在意一樣,只淡淡哦了一聲就全然沒了下文。
還能讓她說什么?
郭家本就是太后的親信。郭家的每一次壯大都意味著太后在朝中勢力的壯大,同時也意味著身為少主,他所受到的壓抑和鉗制會更多。
讓他從心底同意對郭氏加恩,想來該是難為至極。
許是她的反應太過疏離,沒有欣喜,沒有謝恩。她對皇命加諸于家族的恩寵表現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淡然泊然,完全沒有尋常人意料中的感恩戴德。
這讓趙禎心中驟然生出一種不確定感:好像每一次她都會給他一種新的認知。之前是他引以為傲的自持,克制和溫雅,這些在旁人眼里優越無比的帝王品性會在她跟前褪盡顏色,只留本真。面對她,他可以毫不掩飾自己的脆弱和任性,像平凡人家的普通少年一樣,喜怒哀樂盡表其中。而如今,連他自幼學習的帝王心術在遭遇她時,也要失去靈驗,空留軀殼。
這感覺讓趙禎在驚疑不安的同時還有一種微妙的矛盾感:沒準兒阿瑤這丫頭是由老天爺派來,專門給他磨練心性的天上精靈呢?
當然,天上精靈的心思總是古靈精怪。縱是他貴為天子,難免也有揣摩不到舒窈內心想法的時候。
于是,天圣元年的八月仲秋,丹桂飄香,秋蟹肥美時,舒窈以一種讓心上人萬沒有想到的方式,同時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導演了她與趙禎的第二次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