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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正神思飛亂,那邊廂的崇政殿門又再度喧嘩——楊太妃得報,聞說天子病倒。她連攆駕都不曾趕乘,帶人從慈壽殿直奔而來。
到殿中,她也不看滿地跪倒的人,只靠到榻前,一手攥住趙禎的手腕,目光慈愛,一瞬不瞬地望著昏睡中的他。
“這是怎么回事?啊?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淑太妃似乎被兒子的灼熱體溫燙到,轉過身,柳眉緊蹙,聲音中難掩顫抖地質問眾宮人:“早上官家請安的時候還好好的,怎么現在就病倒了?你們是怎么伺候的?”
闔殿的侍女太監諾諾伏惟,道罪不止。
淑太妃抬起手溫柔地撫摸上趙禎的額頭臉頰,目光盈盈濕潤,眉宇間具是濃濃郁郁,化也化不開的擔憂心疼。
看他這樣受罪,她恨不得以身相替。
劉太后依坐榻邊,與楊太妃促膝相對,見她難過,太后反率先安慰出聲:“你別太擔心,禎兒他只是起了高熱,看著兇險。沒什么大事兒。”
楊太妃心不在焉地勾了勾嘴角:“太醫是怎么說?”
“說是風痰之癥。讓他以后少食蝦蟹海物。我已命人傳旨,今日之后,御膳房不得將此類吃食呈御。”
淑太妃聽后略略掀起眼簾,看著劉娥動了動唇,最終還是嘆口氣:“適才進來的時候,我見王相還帶著幾位臣工侯在殿外未敢離開,想必是還有軍國大事要奏報。太后臨朝稱制,還當國是為重。”
劉娥微有遲疑,看看趙禎,又看看殿外,一時難以決斷。
淑太妃揚起臉對她柔和地笑了笑:“有我看顧著呢,不用擔憂。太后自去便是。”
劉娥點點頭,起身交代句:“禎兒睡得昏沉,等會兒藥來,莫忘喚醒他,讓他進藥。”
“好,我醒得。”
劉娥放了心,側眸淡淡吩咐:“閻文應,請郭夫人到偏殿靜候。阿瑤,你就在這里陪著太妃。待官家醒轉,你再離開。”
舒窈低聲應命,對著緊張無比正擔憂望她的夏氏回了個安撫的笑意,輕聲緩步地走到太妃身后。
夏氏無奈,即也無從揣摩太后深意,也不能公然違抗太后懿旨,只能提心吊膽出殿。
劉太后剛剛離開,太醫局的侍藥女官就端著托盤來到。
楊太妃伏低身子,推推趙禎,在他耳邊溫溫柔柔地喚了兩聲。趙禎被攪擾得迷迷蒙蒙,睜開一只眼睛,似昏非昏地看了看榻邊人,嗓音沙啞咕噥聲:“小娘娘。”
“醒了?”楊太妃接過侍藥女官手中的玉碗,用湯勺不疾不徐地攪動著藥汁,“禎兒乖,起來,把藥喝了。”
她親力親為替他品嘗藥溫。眉目慈藹,聲音柔軟綿和,與病中的趙禎說話時就像是誘哄三歲的孩童。
趙禎眸子水蒙蒙,霧颯颯,根本不曾清明。他皺了皺眉,一手搭上額頭,閉緊著眼睛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想來一場昏睡剛過,四肢百骸還難受得緊,連神思都不曾回籠。
舒窈看得心中一抽,微微彎腰,從楊太妃身后露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問道:“官家,可是哪里又不舒坦了?是不是還頭疼?”
沒有想到此時此刻會聽到她的聲音,趙禎閉合的眼睛瞬息睜開,詫異無比地望向舒窈:“阿瑤?你怎么……”
話未說完,趙禎便后知后覺地看到了面前的藥碗。
端著藥碗的小娘娘坐在他和阿瑤之間笑得柔和溫暖。她望著他的目光中盡是包容了然。
“是自己喝,還是小娘娘喂你喝?”楊太妃口吻平順,掃向舒窈那一眼的意味深長讓趙禎覺得耳根都微微發熱。
他掙扎著起身,接過藥碗,將藥汁一股腦全灌進腹內。
楊太妃稍有錯愕,失笑一聲說道:“看來,官家明日進藥時,小娘娘也得學著太后,將郭二娘子宣召進宮才是。”
“小娘娘!”趙禎被揶揄得局促,有氣無力地看眼淑太妃,就偏轉過頭,用靜謐如水的眸子溫溫柔柔望向舒窈,“我沒事兒,你別擔心。”
舒窈咬了咬唇,低下頭不去看趙禎,聲音細微如絲地喃喃道:“你就會哄我。”
人都昏在崇政殿了,還說沒事兒?
趙禎不著痕跡地側過耳,待聽清舒窈話后不由自主地彎了眉眼。
他眉目本就生得俊逸,此刻人在病中,眼底眉梢都籠著一層薄薄水霧。襯得整個人如三秋芝蘭,格外秀美。這樣儒雅溫潤又隱蘊脆弱,總會讓人不自覺得心疼心軟。
舒窈轉過臉,背著楊太妃幽幽地嗔他一眼:他總是知道怎么利用自己的優勢,讓她想有意惱他都無從下手。
趙禎笑了笑,放松身體偎靠在床頭,雙手伸出擱在衾被上,一本正經對楊太妃控訴:“小娘娘你看,阿瑤她剛才瞪我。”
楊太妃一怔,還不能她說出什么,趙禎就抱了被子,團在懷中,哼哼唧唧道:“我是病人呢,阿瑤,你不能這么待我。哎喲,我被你看得頭更疼了,你說怎么辦吧?”
舒窈瞬間睜大眼睛,看著在病榻上大異于平日的趙禎心中止不住愕然驚呼:這這……這個胡攪蠻纏的撒嬌少年是哪個?她家小哥哥怎么能這樣無賴?這肯定不是真的,肯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