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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窈自筆架上重新拿筆,便運力練字邊無比自然地回答郭審:“不是宮里宣召。是母親自己往壽安宮遞了牌子?;蛟S,母親是心急了吧?!?
夏氏可不是心急了?
自丁相倒臺,朝廷中丁謂勢力被清洗殆盡,空缺出來的職位中被太后娘娘安插了不少自己的親信。除此之外,曾經屢次有閨秀被召見入宮的門閥世家亦是被太后娘娘拉攏在側。一方面她延續著先帝對豪門大族的壓制,另一方面她又恰到好處地對他們釋放著善意。不少的勛貴之人在丁相遭貶謫后被重新啟用,那些曾經被迫遠離京師的名門后裔此時也在逐步回歸,重新聚攏在太后娘娘麾下。就在前不久,寧秀的父親便接到了升遷圣旨,將他從江南調任回了汴京。而如張大人一樣升遷者,在勛貴望族中不勝枚舉。只是偏偏這么多升遷之人中,單單不包括她們郭家人。
太后娘娘以王欽若為相,以世家大族牽制舊有僚臣,一把算盤打得啪啪作響,一時間,朝廷上下竟然安穩如鏡,平平順順地度過了舊帝新君的交替期,在她手中又重新達到了微妙的平衡。
當今太后是個制衡的高手,心中謀劃深遠,絕非是夏氏這樣的后宅女子所能揣度參透的。
“她要入宮,你怎么不勸阻著她?”聽到舒窈的答案,郭審只是無可無不可的聳了聳肩,面上表情淡淡,聲音里一點也聽不出對夏氏的儒慕親昵。
他只是話說到此,隨口一問。其實在心底間,郭審對自己母親的為人早就萬分了然——她汲汲營營,恨不得全家人都光鮮尊貴,萬人瞻仰。眼下,她既然都已經想到去壽安宮的太后處疏通門路,阿瑤又怎么可能阻攔得住她?
“九哥?!笔骜簩⒆詈笠粋€字的一道中鋒寫出,抬起頭委屈地看了眼郭審,“母親要進宮,我哪里攔得???最多只能是跟在她身側,在她與太后娘娘敘話時,見機行事?!?
郭審站起身,同情地看了舒窈一會兒,揉揉舒窈的腦袋,似無限感動的喟嘆道:“啊呀,我家小丫頭總算是長大成人,知道攬事圓事了?!?
舒窈抬起眉,捉下他在她頭頂作亂的大手,正想駁他兩句,就聽郭審一改面色,肅然站好,鄭重其事地宣布:“為此,九哥當浮一大白。今日課業到此,九哥先走一步?!?
話落,郭審就當真及其迅速地轉過身,帶著舒坦笑意將袍角一撩,瀟灑無比地邁過了書房門檻,步伐飛快地消失在舒窈的視野中。
舒窈愣了愣,呆呆站了片刻后,低頭望著跑到她手邊啃咬毛筆的踏雪,怔怔喃喃:“我怎么覺得,九哥他之前絮絮叨叨那么多,其實都是為了他最后一句做準備的?”
兄妹間玩鬧肆意,舒窈的這一日度得算是祥和順遂。
等到第二天,她與夏氏一起進宮。
夏氏心中有事,眼色匆匆,并不曾在意壽安宮多出些什么東西。然而舒窈觀察卻細致入微,這壽安宮她每月都會來上幾趟,一絲一毫的改變都不會逃開她的眼睛。
今日前來,她就發現在太后所居鳳座的一側架起了一扇掛屏,而那屏面之上繡刻的赫然就是她曾經所建議的“松鶴延年”。與這“松鶴延年”圖所對應的另一側同樣立著一扇掛屏。這面屏要比舒窈所見其他掛屏大許多,六尺見方的模樣,中間支了一副繡圖,花樣是她從未見過的繁復枝椏狀,掛屏邊角正中隨處可見蠅頭小楷的字體,也不知這是從何方傳來的新花式。
舒窈在行禮起身后,趁著夏氏與太后說話之際,瞇起了眼睛定睛細瞧這“稀世”掛屏,結果卻讓她大吃一驚。
這哪里是什么新興的花式?這分明就是朝廷眾人里家族脈絡的關系圖!這繡圖上清晰地印著誰家長者官職幾品,族中有無子弟參加會試大比?
“這是哀家著人繡的百官脈絡。”似乎是察覺舒窈的震驚,正與夏氏說話的劉娥側目轉身,指著掛屏,口吻淡淡地解釋了句,“圣朝一貫有蔭封之例。哀家想著與其到時蔭封,不如就讓他們在大比之年好好展露頭角。朝廷官宦家中,但有子弟及第者,哀家不需要他們等缺候補,可直接任職?!?
不需按例等缺,便可直接任職?
這般大手筆地籠絡官僚臣屬,古往今來怕是只有她眼前這人能這么做,敢這么做吧?
舒窈抿了抿唇,低垂下眸,按著程式恭順無比對著劉娥贊道:“太后娘娘英明?!?
劉娥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手撫上屏風,意味深長地說道:“你贊哀家英明,官家卻未必這么想?!?
舒窈默聲無言,心中卻已亮如明鏡。
這是一次毫不遮掩的走門路行為。對于將要大比的士子們而言,只要你族中有人在朝為官,只要你能在會試之中進士及第,那此后入朝為官,平步青云便都指日可待。
原因無他,為此次大興門路之舉保駕護航者乃是當朝太后。
她制詔掌國,這么做會為自己聚集到多少人望?放眼滿朝,文武百官中哪個人會放著到手的利益不要?
可是,這些都是太后所為的。以官家性情,他必然不同意這般做法。
他是天子,所有及第者皆是天子門生。他怎么可能讓自己的門生還未入朝,便因這莫須有的出身被劃分成兩撥?寒了天下士子的心,那他還拿什么納四海賢才?還用什么收八方英豪?
“太后娘娘多慮了。官家與娘娘自來是母子一心?!笔骜汗戳斯创浇?,面上露出一絲淺笑。
她言語真誠,卻讓劉娥微微瞇起了鳳眼。
劉太后眸色涌動,別有深意地看了看下首的夏氏,又將目光收回到舒窈身上,低笑了兩聲,若有所指說道:“母子一心嗎?官家今早請安之時可還為此與朕爭論辯駁呢。”
舒窈怔了怔,藏在袖中的手緩緩絞起,她柔順著聲音,無比恭敬地寬慰太后。
“娘娘,官家他少年登基,聽政時日尚短,或許暫且還不能理解太后娘娘的良苦用心。娘娘何不……”
何不怎樣的話還沒說完,宮殿外的尚禮女官姚映便腳步匆忙趕赴殿內,臉色泛白,聲音微顫打斷她。
“啟稟太后娘娘,崇政殿宮人來報,官家他……適才在聽政時突然昏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