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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皇后生活錄最新章節(jié)!
天圣元年仲夏月是個和尋常年月一樣熱鬧的季節(jié)。傍晚映斜的夕陽慵慵懶懶地掛在西山的梢頭,九橋門的街市里依舊樹蟬輕鳴,叫賣不絕。市中有往來的寶馬雕車轔轔而過,帶起的清風掀動酒肆招展的繡旗,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轍痕。
汴河兩岸的碼頭分布著大大小小的腳店,素日忙碌的腳夫們在工閑之余在腳店中叫上一壇濁酒,一疊牛肉,與三兩個工友一道扯扯閑談,論論時下。
“你們聽說了沒有?前幾年罷免的王欽若相公,這回又被太后娘娘復(fù)相了。”
“可不是被復(fù)相了?我們還以為丁相倒了,上臺的該是寇準相公呢。哪知道太后娘娘居然啟用的是那個會裝神弄鬼的王相爺?真是想不通,放著自家的親戚錢惟演相公不用,卻偏偏用這么一位主兒?嘖嘖,大人物的心思,果然不是我等小民能揣摩到的。”
低矮的酒桌旁,幾個身著短打皂衣的中年人正湊在一處毫無顧忌地說著當朝國是。而在他們身后不遠處,一個常隨打扮的年輕人卻是緊緊蹙起眉頭,手握成拳,死死盯著他們。
“胡說八道!”
年輕人豁然起身,手拍在桌案上清喝道:“一群根本不知……”
“清方。”話還沒說完,他身畔那名慈眉善目的老者就抬手止住了他的呵斥,對著他微微笑道,“坐下。”
被喚清方的年輕人瞪了眼不遠處的酒桌,轉(zhuǎn)過頭來面帶委屈低辨道:“相爺,他們在詆毀您。”
“嗯。聽到了。”老者不以為杵地點點頭。
他臉上笑容未變,抬起胳膊用微胖的手指抓著茶壺,鎮(zhèn)定自若地為自己倒了一杯渾茶。
清方見此趕緊攔下他要喝的動作,取出早已準備好精細茶具:“相爺,您用這個。”
王欽若擺擺手,指著周圍幾個桌的食客低笑道:“哪里有那么多的講究?這東西旁人用得,我就用不得?”
清方啞口無言,半天才訥訥說道:“相爺,您……您怎么能跟他們一樣?”
“怎么不一樣?”王欽若挑了挑眉,微微發(fā)福的身材不緊不慢地轉(zhuǎn)了半圈,面向汴河,“你覺得你家老爺比他們高出一等?我卻是羨慕他們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清方皺皺眉,不解地看著王欽若。
自接到太后娘娘拜相的旨意后,闔府上下都歡欣鼓舞,高興不已。然而,他家老爺卻自始至終未曾表露過欣然之色。他原本以為那是老爺本性矜持,不肯將情緒外露。
然而今日聽言,老爺似乎是真的不為復(fù)相所動。
“老爺。”清方環(huán)顧四周后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您是不是不愿意重新回京?”
清方可不曾忘記,先帝時期,他家老爺主和談判北朝,策劃泰山封禪,遍尋祥瑞吉兆。為先帝,他家相爺鞍前馬后,不說功勞赫赫,也有苦勞層層。可是結(jié)果呢?結(jié)果他被叫做“五鬼”。結(jié)果落了個一身罵名,一身毀謗,最后被罷相削爵,貶謫離京的下場。
此事,放在誰身上,不會心寒齒冷?
如今,新帝登基,太后攝政。丁相一黨被太后除治,寇相一派素來與太后不睦,錢惟演雖是皇親國戚,資歷老道,卻也是歸降皇族出身,他勢必不可能為宰為相。環(huán)顧朝廷,此時能出山重掌大局者,竟只有他家老爺一人。
于是,太后復(fù)相他家老爺。
然而宦海沉浮,他家老爺?shù)竭@把歲數(shù),人情冷暖嘗過,輔國執(zhí)政掌過,他哪里還會在意區(qū)區(qū)復(fù)相之變?
對于清方的疑問,王欽若只是微微轉(zhuǎn)了轉(zhuǎn)頭,用鼻音發(fā)問:“何以見得?”
清方一本正經(jīng)地說出自己推測依據(jù):“若是愿意,那為何您從入京到現(xiàn)在,都沒怎么高興過?”
王欽若笑了笑,手捋胡須淡淡嘆息道:“確實不值得高興。天圣天圣,二人成圣。這二圣若是一條心還好,若是……你家老爺只能是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清方一頭霧水地看著面顯隱憂的王欽若,撓撓臉頰困惑道:“難道太后起復(fù)您的圣旨不是官家用璽的?”
既然是官家用璽,那自然他是同意您復(fù)相的。你還干嘛擔憂這些?
王欽若似勘透他心中所想,搖搖頭,端起面前粗瓷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
“你呀,到底還是年輕。看不到的事還有很多呢。”
王欽若聲音平淡古則,說完便閉口不語。清方見他不肯多言,亦是識趣地住了話頭。主仆二人就在鬧市簡陋的酒肆中安安靜靜地聽著旁人高談闊論。
就在茶盡酒歇,清方以為王欽若要這么離開時,王欽若忽然轉(zhuǎn)過頭,對他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官家也還年輕。”
不止年輕,他應(yīng)該還算作年少。看不到他母后走的這步棋到底有高明。他王若欽聲名不佳又離京幾年,早年的勢力早已被分散同化。太后此時選擇他,一為他的能力足以主持大局,二為他失勢再起,本就是借了太后東風,除了太后,他再無其他依仗。一旦入朝為相,現(xiàn)在的他也只能對太后忠心耿耿,兢兢業(yè)業(yè)。
可是天子不在乎這些。在他看來,身為一國攝政,自當不拘一格任用人才。對于執(zhí)政宰輔之選,他心里是另有其人。不過,年少的天子,在母后把持政權(quán)時,便是對他這個復(fù)相之人心中有一千一萬個不贊同不滿意,也絕對說不出半個“不同意”的字。
一面是現(xiàn)在執(zhí)政的太后,一面是未來執(zhí)政的官家。母子之間在政見上不可能永無分歧。他們二人的分歧,就是對他王欽若以后的考驗。
王欽若垂下眼,搖搖頭苦笑了一聲,還是端起粗瓷的茶碗,將混茶一飲而盡了。
作為宦海沉浮多年的官場老人兒,王欽若對時局的判斷可謂精準非常。幾乎就在他跟清方閑聊的同一時間,皇宮大內(nèi)之中,趙禎也萬分苦惱地坐在東廊角的臺階上。
“你有聽到朕在說什么嗎?”
趙禎修眉輕蹙,眼底帶著委屈和不滿地望向不遠處的舒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