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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禎聽到動靜,順聲轉身。在看到舒窈的一瞬,趙禎忽然發現自己適才沖動召她時所的意氣一下子都消散不見了。
她這丫頭,低眉斂目,一副俯首帖耳任憑處置的樣子,讓他都完全不知自己該問些什么。
趙禎在心底很是無奈地暗嘆了口氣。
說來也奇怪。他在壽安宮里,得知母后在召見丁家女兒時會焦慮;在崇政殿進學,走神時候想到擇后一事時會抵觸;連在此地看場蹴鞠賽,得知她在場,他對要不要決定見她都要猶疑不定一番。
可是如今,真見到了她,他卻覺得自己居然沒有了向她追要答案的任何念想。
她人在這里,就這么安安靜靜地婷婷站立在他面前。他就發現自己心里什么焦慮抵觸,什么猶疑不定,不知何時都統統飛在了九霄云外。好似之前所有那些不耐情緒都只是他為自己尋找的一個見她的借口。
而他本想一鼓作氣追問她的話,到了嘴邊竟也化成一泓碧波般的溫柔關切:“外面日頭太,還不進來?”
舒窈磨蹭拖步,低下頭,目光盯著自己瓔珞繡鞋的前端,不敢去望趙禎一眼。
他到底聽沒聽到她與寧秀的談話?若是聽到,又聽了多少呢?
趙禎怔了怔,修長秀挺的眉微微蹙起:“這是怎么了?垂頭喪氣的,被人欺負了?”
舒窈咬咬唇,不知自己該如何開口。
趙禎心下了然,從桌案上端起一碟酥餅,沖閻文應使了個眼色。
閻文應立刻會意,躬身退出門外,體貼無比地關上了門。
“嘗嘗看,好不好吃?”趙禎踱步走到舒窈身邊,將小碟往舒窈面前送了送,不著痕跡地提示她,“才讓人從曹記送來的。朕沒動過。”
舒窈豁然抬頭,目光似受驚小鹿,濕漉漉直直撞進趙禎幽沉的眸底。
“我……官家……”
“噓。”趙禎抬臂做了個噤聲手勢,俯身在舒窈耳畔,笑意盈盈低聲道,“朕可什么都沒聽到。阿瑤來此不過只是為觀看蹴鞠而已。蹴鞠之外的事,朕就一概不知嘍。”
舒窈狐疑地轉過頭,淡眉輕蹙,眸底眼波流動,定定望向趙禎。
不知為何,她總覺的今日的趙禎與往日……不太一樣。難道是因為聽她說了朝中事?他心中尤為不悅?
可是看他面色,又不像不悅的模樣。
“官家。”
“嗯?”趙禎鼻音微揚,密長睫毛輕輕撲閃兩下,反問舒窈,“剛才叫我什么?”
舒窈瞬間知意,乖覺地改口:“小哥哥,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看上去奇奇怪怪的?
趙禎一愣,偏頭掩飾般輕咳一聲,把手中點心碟子遞給舒窈,轉身朝向座位:“課業太重。朕今日出來透透氣,不想在這里卻遇見了你。”
舒窈半信半疑,猶自戒懼地站在原地,等待趙禎隨時可能到來的發落。
趙禎卻似全然不知,依舊背對著舒窈,顧左右而言他。
“前些日子與你的賭局見分曉了。”
舒窈這才打起精神,胸有成竹般接話回道:“是我贏了?小哥哥,太后答應讓你去看奉宸庫了?”
趙禎點點頭,回身望向舒窈。
賭約得勝的她面有欣然,一雙眉眼似夜幕里突然亮起的繁星,璀璨熠熠,閃爍著滿滿笑意。
趙禎微微怔忪。他剛剛才察覺,原來舒窈還生了一副極精致的顏色,膚如白玉,發若鴉絲,言笑時會唇色朱粉,聲似銀鈴。就像是贛州景德上貢的細瓷娃娃一樣,讓人忍不住想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護起來。
這念頭讓趙禎心中驟然一緊,慌張失措地將視線移至他處。
自幼相識,她身上很多特點他都見識過。他知道她聰慧敏銳,知道她孤倔清傲,知道她狡黠調皮,知道她善解人意。他知道她許許多多,此時卻第一次知道,她很美。
趙禎表情變得微妙。他偏向一旁,留給舒窈一個線條俊逸的側顏,輕咳一聲說道:“愿賭服輸。按照賭約,若是你贏,我需答應你一件事。你……想好是什么事了嗎?”
他聲音繃得極緊,明明他自己才是輸了的一方,偏偏從他的口氣中聽不出一絲絲的沮喪之情。甚至舒窈都覺得,他之所以這樣說,就是在慫恿蠱惑她。其實他正期待她對他提出什么要求。
這真是一件出乎意料的非常事。
生平以來首次遭遇此類情況,舒窈不由將打量目光掃向趙禎,想趁此機會端詳個究竟。
哪知趙禎此時卻一反常態,根本不予配合。他抬起手,狀若無意地將玉骨折扇“唰”得一下颯然打開。冰綃絲的雪白扇面不偏不倚,恰恰橫在了二人中間。
他在躲她?
舒窈蹙起眉,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么,竟然讓當今九五至尊羞于見她。亦或者……他是聽到了她跟寧秀說的那些話,現在覺出她的可怕,所以不愿意跟她有任何接觸。他急于兌現賭約,其實,就是為了盡早與她撇清干系?
舒窈低下頭,神思煩亂,一刻不停地反省自己究竟哪里出了岔子才造成今天的局面。以至于她錯過了面前人在說完話后,側向她時耳際泛起的淡淡粉色。
她不知,剛才那一把玉骨折扇不是為了躲她而開,只是為了遮掩他自己。
“我……我還沒有想到。小哥哥,你容我再思考些時日。”舒窈抿抿唇,聲音干澀地將自己心中所想的緩兵之策緩緩道出。
他們之后必然還有牽扯。她不能就這么簡簡單單讓他撇清關系。為人君者,他需一言九鼎,只要她一日不讓他兌現賭約,他和她之間就仍舊存在有不為外人所知的私密。
共同的秘密是拉近兩人距離的不二法寶。在她沒有想到自己究竟哪里出錯之前,她不能放棄這個。
聽到舒窈的回話,趙禎竟然笑了笑,薄薄的眼簾低垂下些許,眸光靜如秋水地凝視著她。
看上去,舒窈的答案并沒有讓他失望,他微微舒了口氣,望著舒窈的發頂柔聲說道:“現在還沒想起來?沒關系,等你什么時候想起來,什么時候再告訴我。”
趙禎邊說邊抬起手,將玉骨折扇下掛綴的攢金八寶葫蘆取下來,遞送到舒窈眼前,似輕描淡寫般:“這個送你了。”
“啊?”舒窈訝然睜大眼睛,詫異非常,“這個……送我?”
這是宮中尚器監所制的御用扇墜,怎可以隨便贈人?
“咳……這個你先收著。算作賭約的信物。等你哪天想要踐行賭約,你用這個來找我兌現。”
趙禎輕曼了口氣,聲音低柔而溫潤,就像是誘哄小孩兒一樣小心翼翼娓娓說道。
他手臂抬起的動作絲毫未變,八寶葫蘆的扇墜在舒窈與他二人之間悠悠垂晃,這次他未將視線移開,只拿烏黑黝亮的雙眸靜靜望著舒窈,一眨不眨。
他萬分希盼她能收下這枚扇墜。
舒窈在一瞬間福至心靈,緩緩抬起手,看一眼趙禎后試探般握住扇墜:“小哥哥,若給了我,可就不許再要回去了。”
趙禎心底暗暗松了口氣,臉上顯出一派悅然笑意。
他搖搖頭,聲音不大,卻認真無比:“好。我不要回。你自己好生收著,我等著你用它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