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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不明白自己母后這番舉動是何用意?不遲不早,偏偏挑中他素日請安的時辰召來這些出身不凡的女孩兒們,且這些女孩兒的父祖們一個個都是為官做宰之人,在朝中為肱骨棟梁,舉足輕重。
難道是母后又有了什么打算?還是說她一直都有什么打算,只是他這當兒子的太稚嫩,從未會對過她的意?
這念頭甫一冒出,便叫趙禎覺心內生出無邊煩躁。也不知為何,他要深思母后用意時,腦海中竟閃過一個雪膚烏發的女孩兒映像。那女孩兒他熟悉無比。就在不久前,他們還曾在角樓廢墟前打賭玩笑。她陪他坐在荒草廊下,沖他笑得明媚張揚,兩腮梨渦都盛著自信狡黠地告訴他:“若你去了奉宸庫那便是阿瑤贏了,小哥哥到時需答應我一件事。”
需答應她什么,她不曾說起,他也不曾多問。兩人心照不宣。他們不約而同將這賭約當做“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的共有小秘密。
然而此刻,這份小秘密在面對壽安宮里無來由被宣召來的諸人時,卻讓趙禎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他無法斷定他母后眼下的舉動是因為舒窈做了什么事,惹了她的厭棄,還是因為母后她有了新盟友的加入,不再關注郭氏這門親戚的支持?
若是前者,他還好旁敲側擊,幫她在母后面前遮掩過去。
若是后者的話?
母后時下最得力的盟友非丁謂莫屬。
就在前不久,丁謂還曾授意御史臺彈劾寇準,施壓吏部,將已貶謫至道州的寇準再貶至雷州蠻荒之地。
昔日的宰輔,一但失勢,就像將倒的屋宇,將傾的棟梁,被舊日對手多番打擊,毫不放過。
而滿朝文武皆知丁謂此舉是為逢迎太后,發泄私憤。然而懾于情狀,百官們卻一個個敢怒不敢言。如今的丁謂身兼山陵使、禮部尚書、中書門下平章事多個要職。儼然已是權傾朝野,翻云覆雨之輩。每日里御史臺的疏奏,中書門下的奏折都是由他過目,再由他決定哪些呈報御前,哪些擱置駁回。
于朝堂上,丁謂只手遮天,權勢熏人;而于后宮這塊空白地,他似乎也想染指一二,窺覦幾分。
古人曾言:欲壑難平。還有什么比成為一朝國丈更顯尊榮的事?
趙禎思慮頗快,推敲回神只是一瞬息的功夫。在微吸口氣調整面色后,趙禎向宮人頷首示意,踏步跨入門內。
闔宮上下唱報聲起,壽安宮內的小女孩們措手不及,一個個頗顯驚慌迎至殿中,向趙禎行禮問安。
“都平身吧。”
趙禎抬手示意后,腳下穩而不亂穿過殿堂,至劉娥鳳座前方停步駐足。
劉娥對他這個時辰來到一點也不顯意外,隔著梳妝的珠簾,劉娥聲音淡淡說道:“官家不日就要入奉宸庫御觀,屆時齋戒沐浴,切莫耽擱下朝政功課。”
“是。”趙禎微微欠身,恭敬回答,“多謝母后牽念,兒臣必不會落了朝政課業。”
劉娥輕輕笑了笑,狹長鳳眸里泛起絲欣慰光彩,幽幽深深的,一閃即逝,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再開口時,她話語依舊清冽威嚴:“官家可知奉宸庫因何而立?”
趙禎一怔,垂下頭,聲音平溫,字字恭敬:“兒臣不敢妄斷,請母后示下。”
劉娥望了他一眼,低嘆口氣,揚聲回他:“那是圣朝祖宗為警示趙家兒孫所立!”
“放眼四宇,凡為我大宋所滅者皆是帝君昏聵,上天不容之國。在那里,它們的朝廷不顧百姓死活,它們的國君只知沉湎酒色。它們任貪官污吏巧設名目搜刮民脂民膏,任劣紳豪強魚肉鄉里欺凌百姓。武備松懈,文臣貪財,如此昏聵,國將何存?”
“官家,你是圣朝基業第四世,你需謹記,七日后,你見到的奉宸庫諸般珍寶不只是圣朝祖宗開國的功勛,他們還是昔日王朝亡替的警鐘!”
短短幾句,落地有聲,鏗鏘堅韌如鋼刀敲璧,振聾發聵如鐵杵鳴鐘。
身為太后的母后似乎并不覺得自己有多么嚴苛。她不打算放過一時一事,但凡有可能讓天子出現松懈態度的人或物,劉太后都毫不留情的將其掐滅在萌芽中。
她鐵腕掌國,亦是鐵面教子。
殿中站立的趙禎聽后肅然斂眉,拱手欠身,對著鳳座上的劉娥鄭重說道:“母后今日教誨,兒臣謹記在心。”
劉娥這才點點頭,隨手一指面前那排被至尊母子的對話驚得花容失色的女孩子,淡淡道:“今日有她們陪著哀家,哀家就不多留你了。向你小娘娘請安后,趕緊去前殿聽政。今時不同以往,官家還需審慎。”
趙禎乖順地行過禮,絲毫不多問這些女孩兒來歷緣由。只順著劉娥話茬退身出殿,舉步趕往楊淑太妃所居。
才入楊太妃的宮門,趙禎立刻沒了在劉太后面前的穩重謙恭的帝王風度。他像個普通少年一樣,靠在楊太妃坐榻旁,低下頭牢騷滿腹地對楊太妃說道:“小娘娘,朕實在想不透,朕給丁相的難道還不夠?母后何必要召他女兒再入宮?”
楊太妃溫柔慈愛地摸摸趙禎的肩頭,耐心勸慰道:“又不僅僅是丁府的小娘子。那些女兒中不是還有其他家里的嗎?”
趙禎雙唇緊閉,不以為然。
即使那些人中有其他家族的閨秀又能怎樣?其中一個個看著都是穩重端莊,妖生慣養的貴女,哪個也不像是會陪他胡鬧的?哪個也不像是能耐他欺負的?她們之中可能連阿瑤那丫頭都不如。至少阿瑤膽子大,跟他敢說敢吵。小時候第一次見面還曾咬過他。當然,那丫頭有時候也會犯傻。冬日里風雪天,他心血來潮到東角樓廢墟,她也陪他呆呆站在廢墟走神。
那丫頭看著真不像是贏了賭局的人。
想到賭局,想到舒窈,趙禎心里又重新涌上一絲煩躁。跟他在壽安宮里所感不同,此次情緒頗為陌生,突如其來又去勢洶洶。腦海中“我想見阿瑤”的念頭猛然閃現,讓趙禎一時驚慌焦躁,手足無措。
他還沒時間捋順自己為何會冒出這種想法,但抗拒劉皇后做法的話就已經曼聲出口。
“小娘娘,您能不能勸勸母后?讓她將為兒子擇后這事先緩一緩?且不說兒子剛剛登基,朝政未穩。便是按大宋律,男子也是年滿十六方可成婚。從現在到那時,三四年光景。朝堂有何變故,誰人可料?”
楊太妃面含微笑地看著在廳中不住轉圈的孩子,輕聲試探道:“官家,怎么如此抵觸擇后之事?”
趙禎一愣,正色道“兒子沒有抵觸。兒子只是覺得母后此事操之過急。”
楊太妃靜靜看了會兒趙禎,目底閃過一絲了悟。她把趙禎拉到自己跟前,用只有母子間聽到的音量小心問道:“官家覺得太后操之過急?”
趙禎點點頭。
“是因為官家不想太后插手擇后之事?”
趙禎悚然抬眉:“小娘娘,您在說什么?婚姻之事自古以來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兒子萬萬不敢有其他想法。”
楊太妃長松口氣,伸手拍撫著趙禎的后背,柔聲寬慰道:“孩子,別怪小娘娘多想。你剛才與你平時舉止實在太過迥異,讓小娘娘都以為你心中已有合適人選。”
趙禎驚怔,手抬在半空遲遲不曾放下:心中已有合適人選?朕有嗎?如何有,會是……
“你跟小娘娘說實話,你之所以心緒煩亂,是真的因為覺得太后對此操之過急,還是因為太后此次宣召入宮的人里沒有你想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