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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的郭審是不喜舒窈在他面前說起朝中事的。他自己也不想在舒窈面前多提這些。他好像是覺得他們兄妹剩余的獨處時間只有那么些許,多分了一些給朝廷,便少分了一些給他。但凡遇此,郭審總是會打岔繞開話題,其理由借口千奇百怪,層出不窮,每一種都那么理直氣壯,正義凜然,讓舒窈從來不曾覺得煩膩,不曾覺得厭惡。
舒窈也喜歡把自己的不曾述于旁人的心底事說于郭審聽。
她將她與太子相交的事悉數(shù)告知郭審。而郭審每每聽說時,表情都非常地耐人尋味。
比如,舒窈跟他講起太子與她中有嫌隙,互看不順時。郭審就會眼盯著皇宮的方向,以鼻嗤之。
旁人或許能勸舒窈:“他是太子,天潢貴胄,自然有些脾性,你且容之讓之。”
郭審則不然,他會大逆不道地對舒窈講:“這太子他什么眼神?就他這個度量,簡直比無知婦孺還遜色。算了,阿瑤,你莫要跟他一般見識。咱們才不受他這份窩囊氣呢,走,跟九哥出門,我們?nèi)ト蔚瓿愿怙炄ァ!?
不管遇到多憂愁的事,他總有本事插科打諢,讓她將煩悶全消。
而后來她與趙禎和好,再對郭審轉(zhuǎn)述時,郭審聽后面色非常難看。
他好似被人搶了東西一般,酸溜溜跟舒窈說:“沒什么可高興的。他在心里難過,又無人陪伴的時候才算看到你的好?太子到底什么人啊?”
他好似對趙禎敵意滿滿。那不加掩飾的不滿與憤懣,讓舒窈不管說什么,郭審都在堅定不移站在她這一邊。但凡她哪天入宮,碰到些風吹草動,回過頭來,他都會為她鳴冤抱屈,憤憤不平。他還經(jīng)常在她郁郁時,混不吝地玩笑揶揄:“聽說這個事,九哥心里其實也憋悶得很。小丫頭,你得請九哥吃飯。哄九哥開懷才行。”
郭審頗具孩童心性,且臉皮極厚。他絲毫沒有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大男人,對著自己妹妹屈尊討巧,是一件多么令人不齒的荒唐事。
反正他原本就是荒唐人,多一樁劣跡不算罪過。
豐月樓的酒菜上來,郭審吃得極為舒心。把所有菜式連帶壽眉酒都往舒窈面前的碟子盛了一份,看舒窈舉箸吃下,他才笑得無比開懷。
“阿瑤,九哥從小讀書就不怎么樣,家里那幫子老人也沒少為九哥操心。可是九哥覺得千金難買我高興。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道理,九哥還是懂的。你剛才提及的,不管是寇準還是丁謂,對九哥來講不過都是些茶余飯后的談資。那些高官執(zhí)宰誰起誰落都跟九哥無關。九哥在乎的不過是你的想法。”
說話時,郭審將筷子放下,雙手合攏望定舒窈,正經(jīng)了面色,語重心長地說道:“阿瑤,你什么時候也能如九哥這樣渾不在意,九哥才算真正放心你去那個地方。”
舒窈聞言一愣,停下進食,抬起頭目光盈盈地望向郭審。
她眼睛本就生得好看,此時眸底帶起微微困惑,更加讓人覺得她嬌小惹憐。
“九哥?”
舒窈拉了郭審袖底,不無擔憂地問道:“你今日怎么了?”
以前,他從不曾在餐桌上說起這些。
郭審伸出手,又揉了揉她的額發(fā),才沉著聲,淡淡開口:“皇后娘娘已經(jīng)派人到家中通氣了。父親不日就要起復,原本父親是靠祖父蔭封的集英殿值,如今是要晉為崇儀副使。掌管內(nèi)宮后妃與諸皇子出行依仗事。”
舒窈驚詫錯愕,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滿是難以置信的光芒:崇儀副使乃是天子近衛(wèi)首領之一。非天子心腹,旁人斷不可能勝任。而皇后娘娘如今卻可以不問其他,直接告知郭府此職可領。那如今的天子,到底病至了何種程度?
“官家他……”舒窈咬著下唇,微微欠身,輕輕感慨道,“今年上元節(jié),官家怕是不會到宣德樓游幸了。只是不知道明年的宣德樓上,主座之中又會坐著誰。”
生死無常,如今朝局已在驗證官家生命走到暮歲。或許,過不了多久,這片土地就要換個新的主人。新帝上臺,必會穩(wěn)定人心,到時候他們郭家大概就會躲過此前一番天子對世家的傾軋,取得個暫時的喘息機會了。
關乎郭氏族運的這次機會并沒有讓人久等。乾興元年的二月,剛剛開春的大宋,還沒有迎來春草泛青,綠柳抽芽,一個震驚全國的消息便傳在了大江南北:天子駕崩,遺詔太子靈前繼位,承嗣大統(tǒng)。因其年幼,先皇遺命,令其尊皇后劉氏為皇太后,朝務不決者,聽太后權(quán)分處置。
一道遺詔,兩處人事。
在真宗生命最后的清明時刻,他還是將大宋的社稷江山萬不放心地交給了年幼的太子,為作保全,他又將太子交給了自己最愛的皇后。
新君登基,太后攝政。大宋皇朝注定會因這道遺詔掀開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