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星秋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郭允恭連忙應是。
郭嶺瞇縫起眼睛,伸手對舒窈招了招:“過來過來,讓叔祖看看。”
夏氏趕緊起身,牽著舒窈就要到郭嶺跟前給老爺子請安問禮。
“賢侄媳退下。讓她自己過來。”郭嶺態度強硬,手一抬,制止住夏氏,“在我代北,五歲娃娃敢上馬,七歲丫頭能挽弓。在自己家見個人,還用得著大人牽領?”
郭嶺在金城,地位尊崇,言談舉止皆如號令般說一不二。眼下點名讓舒窈上前,滿屋人士也無一人敢吱聲。郭老爺子向來脾氣暴躁,性格剛愎。敢忤逆他,莫管是子侄還是兒孫,他手里龍頭拐杖絕對不會容下。被他敲了身上,就是壯年男子,不傷也得疼兩天。
舒窈聽話,斂衽低眉,靜靜走到郭嶺面前。聲音軟緩對他行禮問安。
郭嶺手捋胡須,目光銳利地把她打量了一遍。不錯,這丫頭端莊穩重,禮儀周全,看起來是個機靈人。只是……
“好好一個丫頭怎么被你養得病病歪歪?瞧這小臉又瘦又憔,哪有娃娃該有的水靈樣兒?”
老叔祖瞇起眼睛,扭頭瞪向郭允恭,皺著眉,厲聲喝責。
郭允恭趕緊上前,解釋道:“叔父有所不知,阿瑤她來前曾大病一場,病未痊愈便忙慌北上。一路勞頓風塵,身體難免會……”
郭嶺聽后若有所思:“倒是苦了娃娃。這么點兒孩子跟你們舟車鞍馬的。現在到家,得好好歇歇,補補身子。守喪你們大人不能沾葷。孩子小,正是見長的時候,別把什么規矩都套上。回頭吩咐廚房多點眼力勁兒,別弄差了膳食。記住沒?”
話落,郭嶺就掃了眼夏氏,算是把這事交給了她。舒窈則默站在一旁,沒有絲毫說話的資格。
囑咐完舒窈膳食,郭嶺轉問向大侄子郭守璘:“前段時間你們來信說要給這丫頭訂親?訂的誰家?誰做主議的親?到哪一步了?”
郭守璘上前一步,還不等回答,郭嶺又說:“你們回來,這丫頭功課是不是要落下了?她原來那先生跟著你們北來了?”
郭守璘面露遺憾:“原先的女先生留在汴京,不曾隨我們到金城。侄兒正想和二弟商量,怎么在金城為阿瑤尋個啟蒙的先生。”
“不用尋了。”郭嶺大手一揮,斷然道,“老夫這里有個人,文武兼備,博學多聞。而且此人醫術精通,讓他過來,給阿瑤啟蒙,順帶為這孩子調理調理身體。”
他話落,滿室具靜。
舒窈心頭一緊,手握在袖中,同樣緊張絞起。
非她多疑,實在是老叔祖語出反常:一個文武雙全,精通醫理的人前來給她啟蒙?大材小用暫且不提,他此舉當真只是為給她調理身體?
“叔父,這樣個人來府上教女學生?他……真能屈尊?”郭守璘聲有遲疑。
“這你不用管,老夫自有安排。你先跟老夫說說,你們先前給這丫頭議親的是哪一家?”
郭守璘直覺叔父話后暗藏深意,在揣摩片刻后,他才緩緩開口:“叔父,先妣生前想將阿瑤許配給鄭國公世子。”
“什么?”郭嶺眉頭一下蹙緊,拐杖“咚”得敲上地面,轉盯郭允恭問,“你說一遍,你母親準備將你姑娘許配誰家?”
郭允恭被質問得一頭霧水,看眼郭嶺才小心翼翼回答:“母親生前是想把阿瑤許給鄭國公府柴家。”
“糊涂!”郭嶺的手“啪”的一下拍在桌上,“嫁入柴家?你們是嫌郭家人命太長了嗎?”
郭守璘眉頭擰起:“叔父,這是何意?”
“謹言慎行,謹言慎行!老夫告誡過你們多少次了?你們怎么就是記不住?柴家是前朝皇族不假,尊貴體面也不假。但這尊貴體面是誰給的?官家給的,哪天官家若是主意一改,變卦了。那柴家就只能跟南唐李重光一樣!”
“叔父多慮了。”郭守璘微低了身,緩聲說道,“您忘了皇明圣訓里有一條是:不殺柴氏子孫?不管是哪個官家,坐上那個位置,為彰顯仁德必然都優撫柴家。故而侄兒以為,大宋江山但在一天,柴家便可安泰一天。所以……”
“你懂什么?”郭嶺打斷他的話,斜睨他一眼,嘴角掛起一絲冷笑:“不殺柴家子孫?那是柴家不造反才行。哪天若是官家要收拾他們,不用真造反。只要有人揣摩上意,捕風捉影參上一本,就足夠柴家三族具損!”
“可是叔父,母親在世時已經……”
“你母親那是婦人之見!”郭嶺直起身,繞過眼前的舒窈,在廳中快速踱了幾步,“兩家可曾交換信物?”
“這……尚未交換信物。”
郭嶺面無表情拄著拐,在門邊望著舒窈,似低頭沉思。
舒窈按捺情緒,垂眸低首。
郭嶺的目光照在她身上,讓她如芒在背。那支龍頭拐杖一下下落于地磚,“咚咚”作響,就如她此時疾擂不停的心鼓。
從來沒有哪一刻讓她像現在這樣意識到自己的單薄與弱小。失去祖母的庇佑,離開熟悉的汴京,她在陌生的故鄉,在疏離的叔祖面前,她什么說話的分量都沒有。她忽然意識到,在汴京的府邸里,她之所以可以橫行無忌,肆意調皮,不過是依仗了老祖母對她的無限寵縱。喪失了祖母的撐靠,她其實和尋常的世家女兒無甚差別。
舒窈心頭泛起一絲恐懼。恐懼這種迷茫的未知:在一群宗族長輩,當著她的面,討論著她的終身事時,她連一句話都插不上,連自己命運會被更改至何妨也無從知曉。
他們正如所有的世家尊者一樣,沒人會在意一個小孩子的想法,自然也沒人問這個孩子:我們給你這個安排,你愿意嗎?你歡喜嗎?
他們不會問,也不需問。因他們是她的叔祖、伯父、父親。森嚴禮法下,她的未來握在他們手中,祖母生前遺命也握在他們手中。哪怕祖母生前決斷果敢,如今只要叔祖輕飄飄一句話,祖母曾經意愿就可能煙消云散。
舒窈暗吸口氣,手指藏在袖中,掌心汗濕,緊張無比——她在等待著老叔祖宣判。她曾經對柴家小哥哥的謀劃,祖母曾經對她定親柴氏的遺愿,都在叔祖一念間。
叔祖的拐杖在敲擊了幾十下后,猝然停駐。
他視線穿過舒窈,直直盯住她身后的人。
“寫信告訴鄭國公府,就說鄙府有喪,丁憂三年中變數不知凡幾。為免耽誤貴府公子終身,柴郭兩門前約作廢。”
這一句終于出口,舒窈惶然抬頭,難以置信看向說話人。
“叔父!”郭允恭一步當前,攔在郭嶺與舒窈之間。
他為女兒著急的辯白:“叔父,如此書信,豈不是我郭門毀約悔婚?以后阿瑤長大議親,旁人將如何看待?”
“毀約悔婚?如何看待?”郭嶺冷哼一聲,拐杖“咚”得一下立在身側,“沒有交換信物的婚約還算哪門子的婚約?既然沒有婚約,又何來悔約?允恭,沒事兒不要往自己家身上潑臟水,郭家還沒你說得那么不堪!”
郭允恭一下頓住,臉色蒼白,訥訥應了聲:“是。叔父教訓得是。侄兒……寫信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