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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砰”然打開,踏雪正在她書案上貓著睡覺。聽到響動,它懶洋洋抬了下眼皮,見是她來,動都沒動,繼續(xù)睡得天昏地暗。
做貓何其幸?飽食終日,貪玩貪睡,不識人間愁苦。
舒窈掃它一眼,邁步至桌前,鋪陳紙張,手抓狼毫,“刷刷刷”寫下幾個字。字跡落成,墨色成于雪箋,就如顆顆黑珍珠落于白玉盤。
一個針對她前所未有的謀劃在她紙上漸趨成型。
“啪噠”一聲,細管毫筆落地。舒窈頹然地跌坐回椅上。
午后陽光溫暖,透過碧櫥紗窗投注在書案之上,橙黃黃一片舒潤光斑。椅上人閉目翕唇,秀長眉毛緊緊蹙起,姣好面色紅暈褪去,只留一個單薄,嬌小的身形蜷窩在紅檀書桌后,雙手握拳,似心中惱極。
怎么可能不惱?
籌算于她,卻讓她毫不知情。
鄭國公府,大內皇宮。她的祖母和母親在圍繞著這兩處,各自動起了盤算心。一通婆媳之爭,不光牽連著前朝皇族和當今天家,還牽連著她的終身大事!
他們好似忘了她的存在,昭昭晃晃地安排著各自手中事。
祖母已是年邁。閱盡萬般風華,如今,時日無多的她只想借孫女鞏固郭柴兩家二世姻親,保兩家族安定富貴,太平長寧。
然而母親機心好勝,不甘凡庸。明仁殿的皇后向她投來的橄欖枝被她一把抓住。皇后欲用郭氏鞏固勢力,她則欲憑皇后的東風,送女兒青云直上,入主東宮。
昨日皇門與至尊無上可有差別?
自然是有。
大宋開國,三條皇明圣訓,其一便是不殺柴氏子孫。成王敗寇,這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悲憫。也是對后來君王的規(guī)束——只要國祚仍存,柴氏一門,縱無權也有位。
母親或許不知道,玉座珠簾雖好,青云直上雖好。然而它背后伴隨的卻是腥風血雨,暗箭明槍。
侯門似海,宮門更似海。庭院深深,后宮三千彩娥,有幾個人能君恩常在?紅顏易老,誰能夠得幸運到鮮花著錦,萬眾簇擁?
“踏雪……”
舒窈睜開眼睛,眸底清明幽遠,已完無玩鬧心性。她把踏雪抱在懷里,輕輕撓著它的下巴,為它仔細梳理著皮毛:“你說,我該怎么辦?”
踏雪朦朦朧朧,抬了下眼皮,望定舒窈后,歪住腦袋。它是懵懂懂一只貍奴,不知它面前人因何低落,也不知眼前人因何不愉。它只是憑著心意,輕手輕腳湊將過去,伸出粉嫩小舌,溫柔熨帖地舔舐著舒窈的手背。
為人所謀算時,卻為貓所憐惜?
想想還真是可嘆。
舒窈抱緊踏雪,柔柔開口:“你也不知道怎么辦對不對?”
確實很難辦。
她總不能去告訴祖母:“阿瑤不想定娃娃親”?亦或者告訴母親:“阿瑤不想進宮”?
沒用的。她們只會笑呵呵說她:“阿瑤,你還小,還不懂。聽話,別胡鬧。”
或是去尋外援?哪個外援?找伯父還是父親?
都沒用。家里唯二能左右此事的人都是祖母的兒子。為人子者,怎么能忤逆母親?
又或者,她可去撒潑胡鬧,博個兇悍劣名?這樣,祖母和母親行事就要得多加考慮。可她是個惜名惜命的人。一輩子很長,她要繼續(xù)生活,就不可能把自己變成一個還未出閣便臭名昭著的女子。那不止會讓家族蒙羞,更會讓旁人不齒。
她不能讓郭家因她而淪為官宦世家中的笑柄。她既然享受了家族給予的富貴安定,她就有責任擔當起維護家族羽毛的義務。
享受榮耀就承擔責任,天下沒有平白的便宜。
“踏雪。他們說神目如電,自有公道。老天予之于此,必奪之于彼。你說,我是不是也不該逃避?”
踏雪端正腦袋,金線碧眼圓溜溜睜大,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喵嗚”。
舒窈摸摸它的腦袋,一手緩緩劃過寫字的白箋:“不逃避,那就只好兩個里面選擇其一。”
踏雪“噌”地回身,后腿躍起,靈巧無雙地跳上書桌。它那長了雪色絨毛的肉爪在書桌狹小方寸間來回踱了幾步,“吧唧”拍在紙上,隨后前爪一收,俯臥下去,好巧不巧遮蓋住了皇后、劉氏那幾個字樣。
露在外面的是鄭國公府。
“你覺得……我該選柴家?”舒窈微彎了眼睛,“倒是和我想的差不多。”
柴家的那位就是在丁府門前,回馬看她的少年吧。鄭國公的世子,按親緣,她本應喚一聲他表哥。只是他們這對表兄妹素昧平生,她只能靠著今日一面,判斷他是個性格憨直的純良少年。
若與他定親,對她來講或許并不是一件苦惱事。
踏雪“喵嗚”一聲,不知是不是在贊同她。叫喚完,踏雪身子一蜷,把腦袋埋進后腿皮毛繼續(xù)酣睡。
還真是不識愁滋味的小家伙兒,為主分憂完一點也不貼心,都不知道對她撒撒嬌呢。
舒窈決議定下,心中越發(fā)明朗。
她把紙箋從踏雪爪下抽出,直接撕碎丟進了火盆,然后抱著踏雪頭也不回離開書房,直往自己院落走去。
她是要當一次推手。祖母眼下是占了上風。可備不住她身病體弱,不知還能為此事操勞多久。萬一她……,郭柴聯(lián)姻必橫生變故。到那時,縱有通天智慧,她也不能與禮法相抗。所以,當務之急,她要做的就是盡早促成此事。
七歲之齡,便要為自己終身費心思謀劃,恐怕她也算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
舒窈暗嘆了一聲,回到院落將踏雪交給丫鬟。隨即便著人準備香湯熱水,伺候她沐浴安置。
她要好睡一覺,積蓄精力,準備應付接下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