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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橋道:“當時我們在舊鄉(xiāng)學校工作,條件很差,我居然沒有與你的合影,這些信件算是最好的留念了。”
呂琪道:“謝謝你留著我的信。我一直努力地想你,遺憾的是始終抓不住那個模糊的影子,希望你能理解。”
王橋微笑道:“你很坦率,我喜歡。”
呂忠勇在旁邊假裝興奮地大聲道:“今天家里準備了很多好吃的,平時你在米國都吃不到。王橋還特意買了一條尖頭魚,要親自給你做最喜歡的酸菜尖頭魚。”
呂琪壓根不知道酸菜尖頭魚是何物,見父親說得興高采烈,也就附合道:“好啊,我嘗一嘗酸菜尖頭魚的味道。尖頭魚是什么魚?”
王橋一本正經(jīng)地解釋道:“尖頭魚是一種野生魚,現(xiàn)在還不能人工飼養(yǎng)。這魚喜好冷水,最大也就兩三斤,肉質(zhì)非常鮮美。以前在舊鄉(xiāng)的時候,我們吃了很多尖頭魚。在羊背砣曾經(jīng)有一條暗洞,里面尖頭魚多得數(shù)不清。”
呂琪聽得一臉茫然。
五人在機場停車場,坐上一輛七座商務(wù)車。王橋駕車,其他幾人就在車里聊天。
趙藝道:“你嫂子和侄女要參加下午的鋼琴過級考試,就沒有來接你。等會她們直接回家。小琪,你還記得家里哪里嗎?”
呂琪搖了搖頭,道:“媽,我的記憶確實一點都沒有了。我會慢慢回想的,但是有可能一點都回憶不起來,醫(yī)生說是頭部管記憶的地方受了傷,檢查以后又沒有發(fā)現(xiàn)明顯的創(chuàng)傷,讓他們也百思不得其解。”
呂勁道:“這一段時間我都在想這事。既然沒有明顯創(chuàng)傷,這意味著有可能突然就恢復(fù)記憶。我和王橋討論過此事,他也贊同我的觀點,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會帶你到曾經(jīng)熟悉的地方,見一見以前的老友。”
呂琪道:“有用嗎?我感覺我腦袋就被格式化了。”
王橋插話道:“事在人為。就算不能恢復(fù)記憶,我們也可以重建記憶。人認識的社會其實是客觀現(xiàn)實和主觀意識共同構(gòu)建的,如今客觀現(xiàn)實存在,丟失的是主觀意識,我們可以耐心地重建過去。只要所有人都相信你的過去,你的過去就存在了。”
“這個說法有點玄奧。”呂琪說話時,眼睛一直望著窗外,窗外是一座陌生的城市,自己一點都沒有在此地生活過的印象。
從下了飛機以來,呂琪一直很鎮(zhèn)靜,甚至鎮(zhèn)靜得有些冷。可是其心里特別惶恐,這是被世界拋棄的惶恐,這種恐懼感在哥哥到達米國之前特別強烈。
回國以后,見到了‘不認識’的爸爸媽媽和前男友,被人眾星捧月般關(guān)懷著,這有效地減少了她的惶恐感。任何事情有利有弊,面對親人卻壓根不相識的感覺同樣不好受,如薄霧一樣讓呂琪感到另一種痛苦,扔不掉,甩不開。
呂琪將所有痛苦都埋在心里,笑著評價道:“現(xiàn)在國內(nèi)發(fā)展很快嘛,比起我們那邊的景色差不多了。”
呂勁立刻糾正道:“要把‘我們那邊的景色’中的我們兩個字去掉,就是那邊的景色。”
呂忠勇道:“你是我們家的人,這邊才是你的家,這一點要記住。”
呂琪道:“抱歉啊,我醒來以后,重構(gòu)的記憶全是那邊的。”
回到家里,呂琪走進自己的房間,一眼就見到放在桌上的相片,桌上還有兩本厚厚的相冊。趙藝道:“小琪,這里面都是你從小到大的相片,我們重新整理過,按時間順序排列了,你慢慢看。”
呂琪打了個哈欠,道:“媽,我想先洗個澡,然后睡覺,倒倒時差。”
趙藝道:“我們晚上七點鐘吃晚飯,到時我叫你起床,還能睡三個小時,夠不夠?”
“應(yīng)該夠了。”呂琪把箱子拖過來,準備拿內(nèi)衣褲,趙藝道:“不用拿了,我給你準備了新的,內(nèi)衣和睡衣都有。”
王橋內(nèi)心渴望和呂琪多聊一會。如今呂琪這個狀態(tài),他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只能坐在客廳里與呂忠勇大眼瞪小眼。
呂琪洗澡出來后,穿了一件由母親準備的帶著小狗圖案的睡衣,在客廳給呂忠勇和王橋打了招呼,就進屋睡覺倒時差。
在機場時呂琪的穿著比較米式,氣質(zhì)與在舊鄉(xiāng)時變化很大。此時穿著小狗圖案睡衣出現(xiàn)在眼前,如出水芙蓉一樣清新,一下就把王橋拉回到了舊鄉(xiāng)羊背砣時期。
他們兩人在自制淋浴前洗澡的幸福場景在腦中清晰異常:
灶孔里火焰熊熊,鐵鍋里的水很快就冒起了水泡。水徹底燒開以后,王橋先裝開水瓶,然后將開水舀到桶里,飛快地提到了二樓,倒進大桶里。呂琪伸手量水溫,道:“蠻子,還要加點熱水。”
王橋?qū)㈠伬锸O碌乃康惯M大桶里,水溫又稍燙。呂琪有些不好意思,道:“再來一點冷水,一點就行了。”水溫調(diào)好以后,呂琪臉上現(xiàn)出些紅暈,道:“我要多洗一會兒,等會兒你幫著多加點水。”她拿著毛巾、香皂進了浴室。
王橋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從木門頂部冒出來的水汽,心里感覺有些異樣,一位漂亮女子在淋浴,若是沒有一點幻想,就不是好身體的正常男人。等到鐵鍋里的水冒水泡,他將熱水舀進小桶,調(diào)好水溫,提到二樓,加在大桶里。每次大桶的水所剩不多時,他都能及時將熱水補上。
洗澡出來,呂琪頭發(fā)披肩,膚色紅潤如脂。在美女映照下,羊背砣村小圍墻外的樹林變得綠色喜人,不再陰森恐怖。
萬分遺憾的是這原本屬于兩人的共同記憶,如今只能王橋一個人回憶。想到這一點,王橋嘴里有些發(fā)苦。
呂琪自然不會知道王橋在想什么。她進了臥室,坐在床邊,慢慢地拿起了相冊。
相冊里面有嬰兒期、幼兒期、少女期、成年期的相片,而且按時間順序排隊。有一本相冊有十幾張相片很特殊,全是呂忠勇和呂琪兩人的相片,被單獨列了出來。第一張相片是呂忠勇抱著小小的呂琪,第二張是呂忠勇牽著呂琪,呂琪只到父親的膝蓋,第三張相片呂琪身高到了腰間……最后一張相片,呂忠勇兩鬢霜白,呂琪穿了高跟鞋,幾乎與爸爸一樣高。
看完這一組相片后,呂琪就躺在床上,任由眼淚默默地流。
她頭腦一片空白,不想動彈,就這樣躺在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空出現(xiàn)了紅色晚霞。趙藝敲了敲門,道:“七點鐘了,小琪起床吃飯。”
呂琪精神抖擻地走門口,夸張地道:“好香啊,這是什么香味。”
王橋端了一個冒著香氣的盆子從廚房走進飯廳,道:“這就是酸菜尖頭魚,我是客串的王大廚,王大廚做魚手藝好,味道相當霸道,絕不吹牛,不信來試一試。”
呂琪快樂地來從餐桌上拿起筷子,挑了一塊魚肉,嘗試著吃了一口,只覺得一股極為鮮香的味道在口中爆炸,她沒有說話,直接夾了第二筷子,再吃了三筷子,她興奮地叫道:“哇,王大廚的手藝真棒,我在那邊從來沒有吃到過這么棒的魚。”
呂琪與父母以及前男友見面之時,很多表情都是假裝的,這一次夸獎是出自真心。
人的記憶會因為某種原因消失,但是人的胃口從小養(yǎng)成,很難改變。有時以為胃口改變了,在遇到家鄉(xiāng)菜或者是媽媽菜時,胃口必然會原形畢露。
呂琪的頭腦忘記了王橋,她的腸胃卻沒有忘記酸菜尖頭魚的美味。
(第四百四十六章)(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