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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即便看透了結局,她依舊是一個凡人,一個無法忍受自身利益被侵犯的凡人。
“麻麻,手機響了好久了,為什么不接啊?”
不知何時,沐天小小的手捧著手機,遞到她的面前。
夏婉青仿佛從夢中驚醒一般,露出母親特有的溫柔的微笑,揉了揉兒子的腦袋,接起手機:
“喂……”
“喂,是夏婉青嗎?”手機里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直到咽氣也忘不了的優雅而醇厚的嗓音讓夏婉青的整顆心臟都在天崩地裂似的顫動,痛苦、感傷、埋怨、愛情……一直盤旋著不肯離去的種種頓時在心中翻騰,是他,真的是他,那個珍藏在記憶中讓她生而復死,死而復蘇,永遠不得安寧的男人?。?!
“是我?!蔽罩謾C的手猶如寒風中的葉子般在微微發顫,千言萬語凝在喉間,苦澀難言,夏婉青極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不用多想,她已明白安城的用意。
這世上,誰都可以審判她,唯獨他不可以,因為不論前因后果,他們已是共犯。
“你……還好嗎?”
“我很好?!痹敬蛩汶S生命一起埋葬的秘密被揭開的那一刻,心頭的沉重鍍上了一層釋然的成色,除了過去,她已經沒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是嗎?那就好?!蹦腥溯p輕笑了,很溫柔,溫柔得讓人心碎。
是啊,自己早該醒了吧,指望什么呢?在這成人的世界,少女的夢幻比鏡中日漸老去的自己還要不堪一擊。
夏婉青輕輕咬住了唇,最終沉聲說道:“你找我是想問天天的事吧。”
手機那端,安城停頓了片刻,回道:“如果你不想說,我不會再問?!?
這就是安城,她深深愛著的男人,懷著仁慈的心,不愿傷害任何人,用自我折磨來躲避仇恨,婉拒愛情,卻從未想過他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無時無刻不在凌遲著她的心!
“沒什么不好說的?!毕耐袂嗟穆曇艉艿?,“天天的確是你的兒子。”
接下來是長時間的沉默。
夏婉青就那么挺直了脊背,坐在地板上靜靜等待,心被一絲微弱的希望吊著,手指不由自主的捏緊了手機。
“麻麻,我想看動畫片?!?
這時,一旁的沐天有些不耐煩了,他看了看墻上的掛鐘,不滿地拉著母親的衣服。清脆的童聲傳入夏婉青的耳內,同時也穿透了安城的心房。
“請讓我見見他?!?
男人如是說道,夏婉青再也忍不住了,痛哭出聲,長久以來所有獨自背負的孤獨和痛苦在此刻醞釀發酵,終于爆發。
“麻麻,麻麻,你怎么了,為什么哭了?”
驚慌失措的沐天拼命搖晃著母親的胳膊,夏婉青一把將兒子緊緊的摟在自己懷里。盼了太久,等了太久,心都快枯萎了,他終于承認了她,承認了他們的關系,承認了他們的孩子!
“好,我們什么時候在哪見面?”
短暫的沉默后,手機里發出一連串亂糟糟的聲音,接著有個冰冷無情的聲音回答了她:
“后天,早上十點,在玉山路的親子鑒定中心見。”
夏婉青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顧阿姨……”
“別叫我阿姨,我不管你是怎么勾引到我兒子的,問他他不肯說,你也沒這個臉說吧?不過,要糊弄我們并不容易,你先想好了怎么圓謊。退一萬步講,就算沐天真的是我孫子,我也只認他,到死都不會承認你這種女人,你也休想進我們安家的門一步?。?!”
顧嵐的話如萬箭穿心般刺得夏婉青鮮血淋漓,活到現在,她就如同傳說中的美人魚一般,每向幸福走一步,腳下注定是刀割血染的痛。
第82章
通話被顧嵐生生切斷了,要想再聽到安城的聲音,看見他的臉,必須得等到后天。再次見到他的時候,她該怎么辦呢?母親說她瘋了,她真的瘋了嗎?瘋了一般地想念一個人,愛一個人,明知從開始就錯了,除非愛情之火自己熄滅,誰又能主宰自己的心呢?
可是,從頭至尾都是她的獨角戲,一廂情愿地愛著想著念著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就將自己的未來全部托付于他,或許又將是一場錯誤的開始?顧嵐不認她,等鑒定結果出來,會奪走天天嗎?沒了天天她又怎么活下去呢?夏婉青癱軟在冰冷的地面上,摟緊了懷中的兒子。
假如那時堅決抵御沐山的物質誘惑,違背母親的意愿,會落到如今的地步嗎?夏婉青垂下眼簾,很快否定了自己的假設,在渾渾噩噩地生活之前,貧困潦倒就會壓彎她的意志,不會有比這更好的結局。
“麻麻,麻麻!”沐天見媽媽不哭了,抱著自己發呆,不安的搖了搖夏婉青的雙肩。
聽到兒子的聲音,夏婉青呆滯的目光這才有了些微神采,心中頹然倍加傷感:人生如此匆匆,一切已然如此,既無法回頭,也無法知道結局。
“麻麻,外婆呢?”
“天天想外婆啦?”
“嗯,天都黑了,外婆還沒回來?!?
夏婉青抬眸望向窗外,日落無聲,夜幕已然低垂,萬家燈火點亮了整座城市,可母親還沒有回來。不知為什么,心中有種忐忑不安的感覺,她開始撥打吳瑩的手機號碼,卻始終無人接聽。夏婉青怎么也不會想到,跟江律師見面后的吳瑩一個人回到了她們十多年前租住的老宅。
和記憶中的噩夢一模一樣,破舊不堪狹小的街道,昏黃的燈光,低矮的屋檐,充斥著爛菜葉的餿味和油膩膩煎餅的香味,只要你敢停足不前,蚊子蒼蠅就小強之流就會紛至沓來。
吳瑩掩了掩鼻子,繼而又將手垂下,沒走幾步,掏出手機拍下其中的一間民房,這兒幾乎沒變,一切還和從前一樣,粗陋的灰泥墻壁,油漆斑駁的鐵門,八百年沒有清洗的玻璃窗,要不是從前在這里住過,現在擔心會被打回原形,她真想把這這里所有的房子都夷為平地,連同那些艱難的過往一起埋葬。
腦海中閃現出沐宅的奢麗無端,吳瑩不禁感嘆世事無常,不遂人意。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是個簡單的道理,真正體驗之際那就是你最最倒霉的時候到了。報應是一回事,活著又是另外一回事,即使心甘情愿,沒有哪個俗世凡人能真正承受日復一日的煎熬。
所以,在那一刻,吳瑩暗自決定,不惜一切,也要保住許光路的房子,那是她們最后的容身之所,是僅剩的能活得像人的地方。她開始盤算手上的存款和珠寶首飾,只要有她在,就不能允許她的外孫像她和女兒曾經那樣地活著!
讀了三個睡前故事,方才將哭鬧不休,嚷嚷著要找外婆的沐天哄睡著,夏婉青面帶疲憊和憂色的走出兒童房,要不是多年的朝夕相處,深諳她媽的性子,恐怕此刻她已經按捺不住要報警了。
忽然,玄關口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音,夏婉青的心徒然松了下來,吳瑩反身關上房門后,徑直走入客廳。
“媽,怎么這么晚才回來?知不知道我很擔心?”夏婉青細細打量母親的神態和舉止,吳瑩的表情出乎意料的淡定,和不久前氣沖沖奪門而去的樣子判若兩人,不過腳上沾著泥水的高跟鞋卻泄露了她此時的心緒。
“你有沒有安城的聯系方式?”吳瑩偏了偏頭,隔絕了女兒關切的視線,直接問道。
夏婉青本能的繃直了身體,戒備的看著自己的母親:“你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