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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貴修旋開瓶罐,抹了一點(diǎn)奶黃色的藥膏,抹在頰上疼痛的地方不斷蹂躪,顴骨與肌膚的摩擦使他疼痛而沉默,過了約莫一世紀(jì)的漫長等待,他將蓋子扣回原處。
一抬頭便見到杜洛城不悅的神情,難道這瓶藥代表什么特殊意義嗎?
「你既然沒死,為什么不嘗試聯(lián)絡(luò)我?」
曹貴修轉(zhuǎn)動瓶身,仔細(xì)端詳著希望能在上面看出點(diǎn)什么,不過除了標(biāo)正的中文字寫著跌打損傷用便無他。再次抬頭,對上的是杜洛城顯然即將爆發(fā)的怒火。
「曹貴修,你個不知好歹的死東西。」杜洛城即便感到憤怒再三,最后也只是冷靜地丟出了這句話,他以為曹貴修默不作聲是心虛的表現(xiàn),因此眼神里的蔑視更加尖銳了。「你茍且偷生的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
感受到杜洛城怒氣的飆升與驟降,曹貴修只在乎他眼中那個使他刺痛的情緒,心中頓時如千刀萬剮,沉重的如一顆大石頭壓在心上,他想,這個時候的他想,這顆石頭為何會如此之重,那定是女媧補(bǔ)天時漏了一塊,現(xiàn)在他的天空註定永遠(yuǎn)破了一個洞。
他長吁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只是淡然地說了句:「我依然在打仗。還有——」
「收起你那種眼光,我會解釋一切的。」連他自己都不確定他此刻的語氣為何,當(dāng)見到杜洛城的神情從蔑視突轉(zhuǎn)為同他一般的淡然時。
曹貴修重重嘆了口氣,不自覺把記憶帶回幾個月前。
「你確定要和他說這些?」
程鳳臺刮去茶上的浮沫,抿了一口使茶的甘甜瀰漫在口中。「如果他問你這四年去了哪里,你回答一句『打仗』?他心性高的人不會接受這樣的謊言。」
「問題就在這確實(shí)不是一個謊言。」曹貴修雙手抱胸,眼神銳利地看向程鳳臺,「他會相信的,就算他不信,我也會讓他相信的——」
「我不信。」
一句話打斷了思緒,曹貴修被迫回到現(xiàn)實(shí)。
「你這謊言編得天衣無縫,可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杜洛城搖搖頭,蓬松的頭發(fā)隨著他的動作在空氣中劃出流暢的曲線幅度。
杜洛城沒有和曹貴修說,他從雪之誠口中聽過不同視角的事,但他依然不相信。
曹貴修的心隱隱作痛,他是想再說點(diǎn)什么讓杜洛城相信,可除心痛以外,一股他極少感受到的情緒油然而生,迫使他站起身來,將外衣一件件褪去。
那些出門前全副武裝的打扮,現(xiàn)在在杜洛城面前一一卸下,直到他的每一寸肌膚暴露在空氣中,在這暖氣供應(yīng)的室內(nèi)依然寒氣逼人。
卻也有可能是心寒下的結(jié)果。
「這里被射過一槍,沒打到要害,但很疼;這里也是,可是血流了很多,軍醫(yī)說再耽誤一點(diǎn)就沒救了;還有這里、這里??」他一一指出身上每個瘡口的來歷,那時候的痛楚與絕望,他再清楚不過。肌膚上的傷疤是看得見的,可他內(nèi)心的焦慮與戰(zhàn)后的創(chuàng)傷壓力癥后群,他就算把心掏了出來,眼前的這個人也看不見。
他們等來了與對方軀體的距離,可卻熬不過兩顆心漸行漸遠(yuǎn)。
曹貴修在自己身上摸索著,直到耳邊時,他頓住了。那會是他最脆弱的弱點(diǎn),一個五成失聰?shù)娜耸嵌嗝粗档猛椋伤畈幌胍木褪菍Ψ降耐椤?
于是他最后放下了雙手,并且沉默地將衣物穿戴好,唯留一件大衣在手中。
「我不能代表戰(zhàn)爭,但我的身體留有它的痕跡。」曹貴修哼笑一聲,諷刺意味濃厚,「你該慶幸自己不是那里面的一環(huán),好幾次,砲彈都要飛到我的臉上了。」
他搖了搖頭,將杜洛城欲要發(fā)話的嘴硬生生梗在喉間。「戰(zhàn)爭結(jié)束了,真好。但我沒有心情享受這樣踩過許多人的身體與遍地鮮血和污泥所得來的勝利。」
再次勾起嘴角,把所有失望的難過的刺痛的焦慮的心碎的情緒都鎖于那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杜洛城的不信任意味著,或許他的愛早已不如以往濃厚,不能戰(zhàn)勝他既有的價值觀與邏輯而選擇擁抱他眼前的人,曹貴修要的不是信任,而是這樣的勇氣與愛,很顯然這些特質(zhì)渺茫的如零星之火泛起的燎原大火。
八年往如一日,可即便過了至暗之時,他等來的不是晨曦,而是更加無邊的黑暗。杜洛城等了他八年,曹貴修理應(yīng)沒有理由拒絕他展開新的生活。
此刻,他不想再耽誤對方了。
硝煙下的愛情,在硝煙散去后,得來的是一團(tuán)死灰。
「再見,杜七少爺。」
說罷,他徑直走向了門口,毫不猶豫地推門而出,將自己砌在凜冽的寒氣中,任憑自己的心被封藏。
杜洛城始終站在原地,他從驚愕的邊緣難以自拔,曹貴修的身體說是千瘡百孔也不為過。那個時候的他在想,這個人的心會不會其實(shí)一樣的破碎?
事實(shí)很快證明他是對的。當(dāng)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他感覺到那些裂縫已經(jīng)被撞為滿地的碎片了。伴隨而來的是一陣強(qiáng)烈的窒息感在這個狹小的客廳中升騰。
望著那個背影也沒能說出挽留的話,直到那扇門永遠(yuǎn)隔絕兩人的世界后,杜洛城的雙唇一開一合終于說了出口:
「外面冷??」
可那人早已離去。
「??你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