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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杜洛城要直接掀開簾子時,一旁的程鳳臺早就已經搶先一步了。杜洛城跟上他的步伐,然而預期那躺在炕上的商細蕊此時竟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神色很是平和。
「蕊、蕊哥兒??」見著許久未見的人,杜洛城感到眼眶一陣濕潤,就如他從法國回來的那時候,只是現在卻蒙上一層感慨,最純粹的喜悅也不由得黯淡了一層。
「哦,還真是你們。」商細蕊揀起手中盤子上的瓜子,漫不經心地嗑著,「回來干嘛?這里可比以前更亂了些,連嗓子都不讓喊了?!?
周香蕓看著他們的眼神就像是在說,商細蕊已經呈現這樣的狀況很久了,連他也無能為力。而程鳳臺上前一手挑走盤子交給周香蕓,復又手插在兜里道:「你也曉得這里大不如前了,那就跟我離開吧?!?
「我不去。」商細蕊拒絕得十分果斷,正要去跟周香蕓搶那碟子,然周香蕓早就退開好幾步了。他只得不安分地咬咬指甲,就跟個大孩子似。不久,他把目光轉向杜七:「你應該也不是來勸我走呢吧?」
杜洛城看了眼程鳳臺,否定的話掛在了嘴邊硬是嚥了回去。「香港也不安全了,沒過多久,我跟程鳳臺都要雙雙出走了?!?
「那祝您二位一路順風,商某就不奉陪了?!股碳毴镌谝巫由鲜嫣沟厣焐鞈醒褚浑b饜足的大貓,然而杜洛城卻說不出這樣的蕊哥和過去哪里不同了。
「我知道你是想守著水云樓,但是你看小周子,他不也操持得挺好?你就當作出去玩玩,過不了多久,等日本人被趕走了,我們一道回北平繼續唱戲,你說行不?」
「不行!」
話一出,商細蕊即刻打斷,這下連杜洛城都不知為何他竟如此堅持。只得把周香蕓拉到一旁,問道:「你們班主這是怎么了?」
周香蕓搖了搖頭,這才娓娓道來:「??班主想必是放不下咱水云樓,雖說現在大伙們因為日本人都不敢唱戲了,但是偶爾聚一聚的心思還是有的,你也知道,商老闆他最重的是感情了,現下要離開北平??或許在他心中,就像是背棄了他們??」
「不過,」周香蕓還沒等杜洛城思量,便話鋒一轉道:「其實大伙們都覺得沒關係的,他們反而還希望商老闆能趕緊離開北平呢,畢竟您也知道,四年前的那些風波??總之,在這期間,商老闆總是避著、躲著的,誰知現在又因宵禁期間開嗓的事被針對,這教所有人都挺難受的??」
「原來是因為這樣?!共恢獜暮螘r就在聽的程鳳臺點點頭道,周香蕓趕緊攔住他要繼續和商細蕊周旋的步伐,聲音有些顫抖地道:
「??程二爺,你說不動班主的,他心意已決,在日本人離開前,他是不會出北平的?!?
「難不成就得讓他一直被日本人針對嗎?商細蕊、商細蕊你聽到沒有──」程鳳臺話還沒說半句,就對著商細蕊喊道:「你好好考慮我說的吧,你難道還想被日本人抓去嗎?那肯定──」
「唉呀,你嚷嚷什么,去了一趟香港就當自己是太上老爺了嗎?」商細蕊也有些慍怒了,他不明白為什么程鳳臺此番堅持。他們曾經的情誼是真,可現下就如周香蕓說的,他是絕對不可能拋下水云樓,就算人散了也一樣,只要他的賣身契還在,他這輩子就會是水云樓的人。
「??真的是勸不動他了。」程鳳臺說罷,就往簾子的方向走去,誰也知道他們這是不歡而散了。杜洛城呆站在原地,他不是被驚愕到說不出話,只是內心的蒼涼感十分強烈。
有什么還是一樣的,但也有什么不同了。
「你怎么還不走?走啊,這里不是你們這些貴公子待的地方。」商細蕊雙手抱胸,看向杜洛城的眼神兇狠,但杜洛城也沒有因此退縮,只是冷靜地開口道:
「我覺得程鳳臺說的有理,但你也并非無理取鬧?!顾麌@了口氣,「各自有各自的堅持和考量吧,但你或許也聽到周香蕓說的,沒人覺得你此番出走會是拋棄水云樓。」
「你自個兒掂量掂量吧,我不會像程鳳臺那般堅持,但說道底,現下的情況只會越來越不利?!苟怕宄撬餍宰诹硪慌缘囊巫由?,開始緩聲說道:「日本人把香港也給占了,想必你是知道的?!?
商細蕊見杜洛城這般少見模樣,也放下了雙手,靜靜地點點頭。杜洛城繼續說道:「誰都知道現在的中國還要再亂上那么幾年,這也是為什么我和程鳳臺即將出洋?!?
「但是,在離開中國之前,他卻選擇回來北平一趟,是的,他知道這里還有他放心不下的人,而那個人就是你?!顾凵駡远ǖ乜聪蛏碳毴?,此時的商細蕊卻將眼神釘在地板上,好似在思量什么。
「這個世道,戲是暫時不能再唱了,你守著這水云樓有何用?再說了,你看看小周子,也是可以獨挑大樑的人物了,水云樓還用得著你死死牽掛著嗎?」
他們沉默了一會,杜洛城明白商細蕊這下是把他的話給聽進去了,于是他站起身,拍拍風衣上沾染的灰塵?!高@里也該清理清理了?!乖捯袈湎?,他也掀開簾子離開了。
剛出屋子,就見程鳳臺坐在院外的大長椅子上,他們都依稀記得他們都曾坐在這椅子上說過什么、做過什么,然而卻更顯得現在荒涼無度。
「四年了,已經四年了?!钩跳P臺看向他的眼神里帶有疲憊和不安,跟那曾經商場上叱咤風云的他早已不同,他們早就改變了,收到那封信的當下,他們就都該明瞭。
這里很難再有晨起時的喊嗓、不會有大伙們擠在這長桌上吃飯聊天,院內永遠是冷清的,那些練武練身法的器材都會放在大院的角落,隨著經年累月的風吹雨打腐朽而發霉,直到那時,沒有人再抱有希望,因為早就絕望透頂了。
杜洛城從口袋中拿出那封信,看著上面凹凸不平的紋路,他卻笑了。他曾克制自己別想那個人,然而感性卻一再沖破理性的防線,或許那個人現在還在戰場上殺敵,或許在某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他會枕在軍營那不怎么舒服的床上,滿腦子卻只想著一個人,正如杜洛城的每個夜晚。
「真的都不一樣了嗎?」程鳳臺再次開口道,卻感覺不是對任何人說話。
杜洛城只是搖了搖頭,「你說這話的時機過晚了?!?
在他們那安詳寧靜的時光被打破的那一刻,一切都終將走向如此。
年尾的寒風又呼嗤呼嗤地吹,從外邊兒竟刮過來一張破爛的紙,滾到了杜洛城的腳邊,捲在他的褲管上。
杜洛城順勢撿起了那張紙,本以為是普通的廢棄舊紙,沒想著上面竟有些字,再看上去,這竟是一張報紙。杜洛城攤開那張紙,撫平上面的摺痕,斗大的字隨著凜冽的空氣刺痛了他的雙眼──
不敵五萬日軍,曹司令公子魂斷沙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