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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算命先生有些古怪,清寂站在離她幾步開外的地,靜默一陣之后,又緩聲開口:“先生日后也莫要在提了,若非要說,在我跟前說說便可,否則被別人聽去了,我可保不了你。”
說著他停頓了一下,忽而一笑,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只是你能那么說,我很高興。”
算命先生眼里有怔愣之色,像是不明白他高興的點在哪里。
然清寂說完這番話,最后看了算命先生一眼,便轉身離開了,連讓她開口的機會都不曾給。
踩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不消片刻,院落之中又歸于平靜。
月色寂寥。
清寂走后的很長一段時間算命先生都沒有進屋,她緩步走到院落之中的樹下,發呆的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過了很久,她拿著手里的兔子燈晃了晃,低聲喃喃道:“很高興嗎……”
算命先生扯了扯嘴角,抬頭看了眼已經躲進云后面的月亮,過后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原本是打算在這里再多待一些時候的,現在看來也沒有理由再留著了。”
我站在算命先生的面前,聽見她這話,不由一怔。
她剛才和清寂說那些話,只是想找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那一瞬間,我心里突然涌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難道在這兩年的朝夕相處中,算命先生也對清寂動了感情?
可她分明對清寂排斥的很,怎么看都不像喜歡他啊。
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又為什么會想要留下來?
當我在想著這些的時候,算命先生已經起身回了房。那盞兔子燈里燈光終于暗了下去,在她關上門之前,我又聽見了她一聲莫名的輕嘆。
第二日晌午,清寂讓霍刀過來請算命先生到他的房中去。但是霍刀過來的時候算命先生卻并不在房中,問了皎月才知道,算命先生早在天將亮未亮的時候便離開了相府,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
霍刀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問:“先生的衣物可還在?”
皎月不明所以,但也老老實實的點點頭:“還在。”
聽完霍刀沉聲說了句曉得了,便轉身匆匆離開。
“走了?去哪兒了?”
霍刀回來匯報的時候,清寂正在和之前他找來的幾個道士說話,聽見這個消息他足足愣了好一會兒,聲音也陰沉得嚇人。
“……不知道,但小的去查看過先生的房間,先生的東西都還在,并沒有帶走,想來應該不會走太遠。”他好容易在清寂那快要殺人的目光中將話說完,末了又自作聰明的補充了一句:“公子,先生會不會又是去那破廟了?”
冰冷的視線落在霍刀身上,而后清寂揚唇:“破廟?”
我直覺清寂已經在發火的邊緣了,但霍刀卻像是沒有察覺一樣,點點頭,傻乎乎的學著清寂的樣子咧了咧嘴:“這幾年先生每隔幾日就會去那個地方,所以我想……”
“砰……”
他話還沒有說話,清寂就突然掄起手邊的硯臺狠狠扔了過去,聲音大的連坐在一旁的那幾個道士都嚇了一跳。
“知道她去哪兒了,還不滾去找?”
霍刀被砸得頭破血流,捂著額頭忙不迭的應了,可剛出去兩步,又被清寂叫住了:“等等。”
霍刀趕忙回頭。
那邊清寂對身旁一灰布衫的道士點點頭,那人會意的從懷中摸出了一張符箓來,我湊過去一看,發現那符箓卻是之前算命先生畫的。
“把這個帶去。”
清寂一偏頭,那道士便把符箓遞到了霍刀的手中,且囑咐道:“這符箓能夠讓鬼物現形,霍大人見到那先生之后,只要將這符箓用力砸向她便可。”
“砸向先生?莫、莫非那先生當真是鬼物……”霍刀大駭。
清寂的手摩挲著手里的被子,冷笑道:“你今日話可真多,莫不是還想被砸一次?”
霍刀立刻屁滾尿流的走了。
如霍刀猜想,算命先生確實是到了城外的破廟。
她原本是想找江楚城談一談,和他說這一次自己是真的要走了,打算來道個別。可是她在破廟之中等了許久,連那箱銀子都已經挖出來了,卻始終沒有見到江楚城的人。
“奇怪……”算命先生一屁股坐在滿是泥土的箱子上,掐著手指算了一番,過后茫然道:“今日怎么不在?”
今年金陵城的春天格外的冷,破廟里四面通風,微風帶著寒意從各個方向吹來,這幾年里算命先生又在相府之中錦衣玉食的呆慣了,沒一會兒她就有點受不住了。
“今日陽氣可是大盛,究竟到哪里去了呀。”
算命先生搓著手,一邊嘀嘀咕咕的說著,一邊去外面尋了些木柴進來生火。回來的時候,她驚奇的發現江楚城居然已經坐在了靠近角落的位置。
他的手里拿著一串黑色念珠,我一眼便認出那是幽冥鏈,但是江楚城的臉上的表情卻是有些許疑惑。
算命先生站在門口略微欣喜的喊了他一聲,過后抱著一捆木柴快步走向他,一邊還隨意問道:“恩公,你方才去哪里了?今日陽氣重,正是滯留在陽間的鬼物最為虛弱之時,恩公可千萬小心莫要被鬼差尋到了才是。”
江楚城不動聲色的將幽冥鏈收了起來,微一頷首,算是領了她的好意。
算命先生嘿嘿傻笑兩聲,等到柴火燒起來之后,她拍了拍手,干脆就地坐了下來。
江楚城知道她是有話要說,故而也沒有開口,只是微微閉著眼睛,耐心的等著她下面的話。
算命先生兩手抱著膝蓋,反反復復抬頭看了江楚城好幾次,最后在他睜開眼的時候,她總算開了口:“恩公,我這次可能是真的要走了。”
她說話的聲音有些小,像是很不好意思一樣。然而這一次江楚城并沒有再留她,只問道:“后面打算去什么地方?”
大抵是沒有想到他居然會這么好說話,算命先生聞言不由一愣,連著哦了兩三聲之后方才摸著頭回答:“暫時還沒有想好,可能會往北邊走走吧。”
江楚城看了她一樣,目光又掃向放在她滿是泥土的箱子,淡聲道:“那小相爺快成親了,你不打算等到他成親之后再走?”
算命先生嚇了一跳:“啊?我為什么要等到他成親之后再走?”
她以為江楚城又要用什么理由留下她了,說完頓時苦了臉。
江楚城不知怎地就被她這個樣子逗笑了,紅瞳中閃過一絲笑意,語氣還是十分平穩:“金陵城素來婚前問卦的習俗,你既然是他請去的先生,那必定是要為他算上一卦的,否則他怎么會放你離開?”
算命先生松了口氣,過后擺擺手:“我已經替他算過了,只不過不是姻緣,而是日后的仕途。只是小相爺似乎對卦象中的東西毫無興趣……”她頓了頓,眼神忽然有些發直,“原本我是想,他若是想要那東西,我便在這里多待一些時日,說不定還能幫他一把。現如今他親口拒絕了,我也沒有理由再強求。”
“幫他?”江楚城揚起調戲哦了一聲,面上浮現出一抹趣味,“你先前不是怕他得緊,為何如今又有了想要助他一臂之力的打算?”
“……這不是我想著在相府待了這么些年,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嗎。”她揉揉鼻子,但那語氣怎么聽都像是在心虛,“他雖不知道我在找那叫做鬼玉的東西,但其實也幫了我不少忙,既然算出他有天命的卦象,我便想著能幫多少是多少……”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江楚城一直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她,那樣子嘲諷極了。
“先生倒是有趣。”最后他這么評價,末了又補充一句,“不過那小相爺身份不簡單,這親不一定能成。”
算命先生一臉茫然,可江楚城說了一半就不再打算繼續往下說。
她悻悻的撇了下嘴,索性不再多言,過后干脆換了話題:“鬼玉沒有找到,恩公又打算去哪里?”
這個問題她以前也問過他,只是他從來都沒有回答過。
這一次也一樣。
兩個人的對話好像永遠都是這樣,一個人說一個人聽,聽的那個人偶爾會回另一人兩句,當一旦算命先生問到一些關鍵的問題,江楚城都會閉口不答。
我記得之前他曾經和我說過,這個時候的他,因為下三界動蕩而受傷,老鬼王將他送到人間,一來是避難,二來便是尋找鬼玉。所以現在他的記憶并不是完整的,恐怕能夠想起的事也只有鬼玉而已。
算命先生已經習慣了這樣,見江楚城不說話,也沒有尷尬,而是兀自往下說著:“這些日子金陵城中的鬼物忽然多了起來,我便順便算了一卦,發現似乎是下面的原因。不知恩公在陽間逗留這么多年,是否也和這有所關聯?”
她話剛一說完,江楚城的眼睛便瞇了起來。紅瞳中迸射的危險的光芒,像是下一秒就會讓算命先生命喪黃泉。
但算命先生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情緒瞬間平復了下去,只見她大力的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的問他:“若、若是恩公找見了那鬼玉之后還是不能夠回去陰間,也、也是可是來找我的。”
原來剛才那番話是為了引出這句來。
我一陣好笑。
看來算命先生并未對江楚城變心。
一邊說她一邊從懷里摸了張白色的符箓出來,上面用黑泥畫了一個特殊的圖案,那符箓我見算命先生用過很多次,是拿來尋找一些特定的鬼物的。
江楚城垂眼看那符紙:“這是何意?”
算命先生解釋:“恩公帶著此物,我們之間便能夠有一絲聯系,日后若是恩公想來尋我,便可以通過這東西……”
“不需要。”
江楚城冷聲打斷了她。
“這……這樣啊。那好吧。”算命先生短暫的啊了一下,神色有些受傷的將符紙收了回來。
“鬼玉沒有尋見,但城中確實還有鬼玉的氣息,所以我還會在這里待上一段時間……有人。”
外面在這時候傳來了一聲響動,江楚城的話還沒有什么,便突然轉頭,目光如凖的看向破廟的角落!
在算命先生來到破廟之后沒多久,霍刀便隨后跟了過來。
他躲在破廟后面的一處缺口,露出一只眼睛去觀察里面的情況。
那張符紙被他握出了皺褶,從剛才他聽見清寂說讓他把符箓扔向算命先生時候起,他額頭上滴落下來的汗珠就沒有停止過。
我懷疑現在他已經十分徹底的,把算命先生腦補成了一個已經死掉的人。
尤其是再一次看見她面帶嬌羞的自言自語之后。
霍刀做了個深吸氣的動作,扭著頭左右看了看,而后從腳邊撿起了一塊小石頭包在符紙里面,隨時準備著把符紙丟進去。
但就是這一個動作讓他發出了細微的聲音,他剛剛擺正了身子,江楚城便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
但是霍刀并沒有發現已近在眼前的江楚城,他彎腰躬身,依舊做賊似的打探破廟內的情況。
江楚城的突然離開讓算命先生一陣茫然,她猶豫著是否要出來,可是卻被江楚城一個眼神制止了。
“待著別動。”
江楚城這么和她說。
算命先生立時止住了想要跟過來的想法,并且十分配合的坐了回去,裝作江楚城并沒有出來的樣子,有一搭無一搭的自言自語著。
江楚城將視線重新放回到霍刀身上,他的手指無意識動著,紅瞳之中有冰涼的殺意,但很快又消失不見,就像是在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在這里將他殺掉。
里面算命先生自言自語的內容已經從“今天天氣很好”變成了“最近吃了什么”,霍刀在外面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到后面不由得小聲嘀咕:“奇怪,怎么對話內容變了。”
說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符紙,手心里沁出的汗將符箓微微浸濕,像是在無聲的宣告著他此刻的害怕。我有些新奇的想著,這霍刀膽子這么小,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在清寂跟前呆了這么久。
就在這個想法結束的下一秒,霍刀突然站直了身子,穩穩的將手中的符紙扔了進去。
這力道用的十分巧妙,片刻后只聽里面哎呦一聲,再看時,算明先生已經憤怒的捂住了自己的半邊臉,喝道:“誰啊!”
江楚城在這時朝她點點頭,算命先生會意,立刻噠噠的朝霍刀的方向走了來。
霍刀起先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估摸著是想看看這符紙扔出去究竟有什么反應,但就在他自作聰明的這半刻,算命先生已然走了出來。
霍刀臉色一變,當即轉身就走,然江楚城卻在他一步邁出去的時候手一揚,就那么將他禁錮在了原地。
“先生饒命!先生饒命!”
霍刀微微曲著膝蓋,我一看架勢就知道他是跪下去,不免覺得有幾分好笑。這個霍刀什么不行,就是背鍋特別厲害,他認第二,那一三四五六七*十都得是他。
“哎?霍大人?”
算命先生摸著臉走出來,看見霍刀不由一愣:“你怎么在這兒?可是來尋我的?”
她手里拿著方才霍刀扔過來的符紙,面上茫然,心里恐怕已經有了幾個數。
霍刀人傻,看不出來她這是在套他話,于是順著算命先生的話答:“先、先前小相爺看見先生出了相府,近日城中不太平,小相爺擔心先生的安危,便讓小的跟過來看看。”
他說話的時候算命先生一直摩挲著手里的符箓,雖說陰陽師的符箓都是大同小異,但哪張是自己畫的,也還是能夠辨認出來。聽見霍刀這么說,算命先生不動聲色的和江楚城交換了一個眼神,裝傻的啊了一聲,而后開口:“那你為什么要用石頭子扔我?”
一邊說她一邊攤開手心。
符紙已經被她識破,露出了里面那顆有棱有角的石頭。
“這、這……方才我聽見先生在里面說話,以為先生遇見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正巧那日里城外道觀的一個道士給了小的一張符紙,所以便順手丟了出去。這、這石頭實在是因為擔心丟不到,所以才……”霍刀咽了口唾沫,一雙腿想跪偏偏又跪不下去,急的是滿頭大汗,連背上的衣服都有浸濕的痕跡。
算命先生哦了一聲:“你是說,這符紙是道觀中的道士給你的?”
霍刀忙不迭的點頭:“是、是,先生若是不信,可以去問問,小的、小的真沒有惡意。”
算命先生此刻臉上的表情好看極了,她眼睛微微一瞇,這細微的動作恐怕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過后慢吞吞的說道:“既然這樣的話,霍大人便將這符紙拿回去吧。”
說著她兩步繞到霍刀面前,雖然霍刀彎著膝蓋,但他仍然比她高出大半個腦袋。算命先生微微仰著頭,清澈的眼里倒映著霍刀那張茫然又帶著些許恐懼的臉。
“先生?”
她笑得十分和善,但霍刀卻突然有些遲疑。
江楚城就站在他的身后,指尖流轉著紅色的淡光,照他的性子,我有理由相信只要霍刀做出什么奇怪的舉動,他肯定會不客氣的了結掉他。
“拿去呀,難道你要把我這東西拿到小相爺面前,然后和他說你在里面包了石頭扔我嗎?”
聽到算命先生這么說,霍刀高大的身子一抖,倏地伸手就將符紙連著石頭一起抓起來。然而就他打算收回去的時候,算命先生率先一步收攏了手掌。
她的手很小,但力量卻是不可思議的很大,霍刀試著掙扎了好幾次都沒有掙脫。江楚城在這時候動了動手指,算命先生沒有側頭,卻像是有感應一樣,立馬閃身到了另一邊。
霍刀直挺挺的摔了下去。
算命先生站在他的身邊,目光冰涼:“霍大人,你大約是不知道,雖說道士畫符都是差不多的,但稍微仔細一點還是能發現不同。你手里的那張符紙,正是日前我畫的那些。”她頓了頓,揚起唇角又補充了一句,“若我沒有記錯,那還是你親自收走的,怎么如今倒是忘了?”
一番話讓霍刀更是冷汗涔涔,他翻來覆去的重復著“先生饒命”這幾個字,明明連江楚城的面都沒有見到,一張臉卻是已經嚇得慘白。
“是小相爺讓你來的嗎?”
算命先生踱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對視。
霍刀嘴巴動了兩下,卻不敢接話。
算命先生揉揉鼻子,抬眼朝江楚城看去。后者隨后來到她身邊,語氣平平道:“這兩年你在相府之中尋覓鬼玉,雖沒有找見,但每次來同我講的時候卻都是說有一些苗頭。之前我過于疏忽未有發覺,今日方才醒悟那鬼玉或許一開始就不在相府。”
算命先生驚訝的看向他,可奈何霍刀在這兒,她又不敢隨便開口,只能用眼神詢問他。
江楚城垂下眼簾,似是看了霍刀一眼,過后幽幽開口:“那小相爺,當是很早之前就已經知曉你要找的東西。因鬼玉不在他身上,所以他才會縱容你在相府之中肆意尋找,大抵也只是想讓你留下來。今日差遣這生人尾隨你而來,應當也是想看看,你定時出城,究竟是在同何人會面。”
不止是算命先生,這回我都有些訝然。
江楚城說的這些簡直就像自己親眼所見一樣,但是從之前來看,他明明對這些是一無所知的,怎么短短幾天時間,就突然知曉了一切?
正在我這么想著的時候,江楚城卻又在這時候轉過了頭。
他的目光穿過我,直直的看向破廟之下,片刻后淡聲道:“你的那位小相爺,好似也快到了。”<!--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