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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孩子是人見人愛的小天使。
一個孩子是老實巴交乖寶寶。
一個孩子是活潑好動的機靈鬼。
但三個加一塊,就變成了熊孩子軍團,也不知到底是誰帶壞了誰。
這日寧嘯江正在太子府上喝茶。
前幾天還聽說北伐軍即將凱旋還朝的消息,今天就聽說寧嘯峰已經提前抵達京城,這會估計已經進了家門。
寧嘯江當下便辭了太子,帶著煜之,兩人同乘一騎匆匆從東宮往回趕。
二爺生來就是急性子,一路打馬飛奔。寧煜之年方七歲,從未騎過這么高的馬,坐在鞍橋上也是興奮得了不得。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寧嘯江帶住韁繩,低頭囑咐他道:“騎馬的事可不許跟你娘講?!?
“保密保密!我懂!”坐在他懷中的寧煜之卻只顧著新鮮,隨口胡亂應著。
正說話間,剛行至護國公府大門前,正瞧見一大隊人與車馬正緩緩離去,有文官也有武官打扮。寧二爺心中暗倒不好,翻身下了馬,剛將小侄兒抱下鞍橋,雙腳才沾地的工夫,早有府中小廝小跑著上前接過韁繩,將馬牽去的時候,偷偷遞了個眼神給二爺。
寧二爺回過神來的時候,一身戎裝的寧嘯峰已經出現在眼前了。
“大,大哥!”寧嘯江當真是沒想到兄長先自己一步到了家,打哈哈道:“早上出門時我還想著要不要出城接你去呢!”
寧嘯峰板著臉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兒子。
寧煜之規規矩矩地給父親行了禮,寧嘯峰的表情方才有所緩和:“……進去說話。”
寧府大爺走在前頭,二爺和小少爺跟在后面,竟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護國公寧正源年事已高,如今是大爺襲了爵,當家主事;前年朝廷派寧嘯峰北征韃靼平亂,離家兩年有余這才回來。
寧煜之抬頭跟二叔對視了一眼,吐吐舌頭。
三人一同過了跨院,沿著抄手游廊朝正房內宅去。
寧嘯峰沉著臉對弟弟道:“你整日里沒事就別老往東宮跑。皇上向來不喜歡皇子跟大臣交往過密,每次說你都只當耳旁風。如今還帶著煜之一起,小孩子又不懂得避諱,沖撞了太子如何是好?”
寧嘯江卻不服氣,小聲嘀咕:“我跟太子交好又不是一日兩日了,全朝上下誰不知道?太子妃十分喜歡煜之,你兒子這么聰明,哪里就沖撞著了……”
寧嘯峰聞言,突然收住腳步,回過頭瞪著他。
寧嘯江原本低著頭跟在兄長身后,他突然一停下,兩人險些撞在一起:“……干嗎?我有說錯嗎?”
“還敢頂嘴?!”寧嘯峰板著臉怒道:“世人都道‘伴君如伴虎’,太子是儲君,你是羽林衛統領,就算私交再親厚也終究是尊卑有別!太子如今只有一個嫡子,那也是未來的王儲,小孩子之間沒輕沒重的玩鬧,倘若有失儀之處,全家都要跟著你遭殃!”
“哎呀,太子為人仁厚,哪里就……”
寧煜之看著面沉似水的父親,小手扯了扯叔叔的衣角,寧嘯江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后半句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改口道:“好啦,以后不敢啦。”
兄弟倆正在說話間,見長寧公主從內宅迎了出來。
相互見了禮,公主柔聲對夫君道:“老太爺還等著你去磕頭呢,怎么兄弟倆站這說起話兒了?”
寧嘯峰還沒說話,只見那寧嘯江撇嘴道:“公主不知道,方才我帶煜之去東宮,兄長怕小孩不懂事惹你皇兄生氣,這會正數落我呢?!?
長寧公主與太子趙德同是皇后所出,兄妹感情也十分和睦。公主聞言不禁笑了:“這是哪里話?煜之雖小,也算是知書達禮、識大體的孩子,老爺也未免小心得太過了些?!?
“就是說嘛!兄長處事未免也太過謹慎小心了!磨磨嘰嘰的哪里像個三軍統帥!”寧嘯江似是得了理,一把將還在使勁揪他衣角的煜之抱起來,寵溺地捏捏他的小臉:“……還好啊,咱們煜之才一點也不像你!我看倒像是我兒子一樣呢!”
當著公主的面,這話說得當真是十分不合適。
——你哥長年在外征戰,我跟你哥的兒子長得像你,這叫什么話?
雖是玩笑,剛一出口,寧嘯江也覺出有些不妥。見公主神色略顯難堪,有心解釋幾句,又怕越描越黑。
場面有些尷尬。這時,懷抱中的寧煜之突然伸出一雙小手來,捏著叔父的臉向兩邊一扯,笑道:“沒羞沒羞!連媳婦兒還沒有呢,就滿世界認起干兒子來了!真是沒羞!”
“沒大沒小的,還不快下來!”公主假意嗔道,點手叫他過來。
寧煜之從叔父懷中下來,嘻嘻笑著來到母親身邊。
公主憐愛地把兒子攬在身邊,對夫君道:“先換了衣裳去拜見太爺吧。”
寧嘯峰略想了想,卻擺手道:“不了,等會還要進宮。我先去給父親請安。”
這時,只見一個小廝一路小跑地從外面門跑過來,往寧嘯峰面前一跪道:“剛才鎮國公府派人來報喪:謝老爺頭天夜里薨了。”。
三人聞言,皆是一驚。
雖然之前就聽說謝均自受傷回京后,一日不如一日,沒想到這么快,人就沒了。
——
從宮里出來,寧嘯峰飯也沒顧得吃就直接去了謝府。長姐寧瑤帶著兩歲的幼子穿著重孝,黑漆漆的棺木停在靈堂正中。府院中的紙錢、紙馬黑紗等物一應還不齊全,家丁們跑進跑出地張羅著往來賓客,也沒個章法。
謝均戎馬一生,父母早喪,除了妻兒也再沒有其他親戚往來。驍騎營的幾位參將聽到消息都過府來探望,見寧瑤平日里那么威風、那么要強的一員女將,如今抱著幼子哭得如淚人一般,謝府上下一片混亂也無人主事,想那謝均又英年早逝,無不扼腕嘆息。
直到寧嘯峰到了謝府,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也顧不得連日奔波才回到京城,就自己幫著料理了半日。傍晚時分,宮里太監來傳話說,明日皇帝要親來祭拜,又少不得一陣張羅。安排好守靈值夜的,又去勸解了長姐一會兒,寧嘯峰回到家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輕輕推開門,卻見妻子懷抱著早已睡著的煜之,守著一盞孤燈正等他回來。
一身疲累的寧嘯峰見狀,不禁百感交集。
聽到響動,長寧公主輕輕將兒子放到枕上,將丈夫迎進門來。
為了早一日回京,寧嘯峰只帶了一隊親兵連趕了數日,才到京城又馬不停蹄地忙了整整一天。如今終與妻子團聚,只覺整個人都要散架了一般。
長寧公主親自幫他脫去外衣,又輕聲吩咐下人去備了熱飯熱水送來。
寧嘯峰解了袍帶,只剩了中衣,連靴子也沒脫就斜靠到床上。
看著身邊熟睡的兒子,比當初離家時似是又長大了一些。小巧精致的五官,一對劍眉英氣十足,鼻梁挺直,像我寧家的男兒;一扇長睫低垂,黑長細密,在白嫩的小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靈秀俊美的輪廓,極有長寧公主的神韻。隨著均勻的呼吸,鼻翼輕輕翕動;烏黑的頭發散著,打了幾條松松的辮子,細細軟軟的,像一只乖順的貓兒,惹得人十分想伸手去摸摸他的頭,卻又生怕攪了他的美夢。
縱使沙場上出生入死,朝堂上又百般算計,日復一日地瑣事纏身、心力交瘁,只要能換得此刻嬌妻在側,愛子繞膝,此生也了無遺憾。
正在思緒間,長寧公主親自捧了一碗羹湯送到跟前。
寧嘯峰勉強笑了笑,輕聲道:“實是在乏得很。明日還要早起去鎮國公府。”
長寧公主卻在他身邊坐下,一臉心疼地將湯匙送到他的唇邊。
終究坳不過她,寧嘯峰伸手接過碗來,盡數將它飲凈。甜蜜滑潤的味道唇齒留香,一整日水米未沾的臟腑被它一暖,也覺得得好受了許多。
不知是剛才聲音吵著他,還是他自己醒了,煜之睜開睡意惺忪的雙眼,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父親。”
長寧公主喚過嬤嬤,讓她將少爺抱回自己房里去。
煜之聽到了,雖半閉著眼,卻擰著眉頭,扭著小身子爬到父親身上,如小貓般耍賴道:“不嘛……”
這親昵的小動作把寧嘯峰的心都快萌化了,不禁笑著抱起他:“罷了,就讓我多陪他一刻吧?!?
長寧公主見狀也是一笑:“你這磨人的小東西?!北愦虬l那嬤嬤自去了。
東方剛剛泛白,底下人早備好了白袍素帶,長寧公主親自幫他整理著一身穿戴行裝。
“父親,我也想去?!睂庫现诖策?,一個小丫頭正給他梳著頭。
沒等寧嘯峰說話,長寧公主道:“等頭七了,你自然是要去磕頭的。如今人才走,小孩子眼里干凈,怕撞上不干凈的東西。”
“什么是‘不干凈’的東西啊?”寧煜之睜著一雙大眼睛,認真地問道。
寧嘯峰卻說:“什么干不干凈的!都是共過生死的同袍兄弟,軍中男兒哪里講究這些!”
長寧公主心里雖不愿意,但丈夫既然如此說,也不好反駁。倒是寧煜之高興得什么似的,蹦蹦跳跳地跟著父親一起出了門。
但是到了鎮國公府,寧煜之卻發現這事遠沒有他想象中的好玩。
謝府上下門楣上掛起素白的孝布,燈燭也一概都是白色;所有家丁腰里也系著白布,全是素衣素袍。雖然王公貴族辦白事總是要比百姓家排場些,那謝均到底是軍旅出身,來吊唁者也多是軍人,因此和尚道士等一概沒有,穿著白盔白甲往來幫忙的小兵倒是來了不少。
禮部負責治喪的人還沒派來,寧瑤在前面的靈堂待客謝禮,寧嘯峰在后面幫忙料理著府中茶水餐食招待、各處守夜輪值安排、出殯時的儀仗車馬、各處送來的禮單入賬入庫等等諸多瑣事。
剛來的時候還覺得新鮮有趣,不到一個時辰就覺得沒勁了。所幸奉國公楊忠和魏國公馬少山也帶著楊憲和馬文正來了,三個小孩便湊在一處。由于皇帝也要來祭奠,前面的靈堂早早就被圍了起來不讓過去了。
楊憲不知從哪找來個梯子,三個小孩便爬上了房頂,趴在瓦上往前面看。但如今時間還早,三個人趴著看了一會兒,始終只有小太監們跑來跑去的,不一會兒就覺得十分無聊。
馬文正向來是最淘氣的,從腰里摸出一只彈弓來,攢了半天勁,瞄著一個小廝的腦袋打出去,卻連房檐都沒飛出去,落到瓦上滾了下去。
楊憲嘲笑道:“什么破玩意兒?費這半天勁,還沒我尿得遠呢!”
馬文正一臉作死相:“你倒是尿一個啊!”
“嘿~你當我不敢?。 ?
“你就是不敢!”
在事情發展到兩個小屁孩站在墻頭上比誰尿得遠之前,寧煜之把他手中的彈弓奪了過來,拿在手上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說道:“你這彈弓做得不行?!?
寧煜之從梯子上下來,馬文正和楊憲相互看了一眼,不知道他要干嘛,也跟著下來。
送菜的小廝把大筐的新鮮果蔬堆了一院,還有一籠活雞。
這會兒時候還早,廚娘們都到前面幫忙去了,后廚竟是一個人也沒有。
三個小孩溜到廚房,找到一把柴刀,寧煜之順手把它別在腰里;又見柴房地上有一把編竹筐用的小竹片,便抽了一根;抬眼見墻上掛了一塊臘肉,穿肉的麻繩十分結實,便用小刀割了一段,但拉了拉又覺得彈性太差,丟掉了。
馬文正跟楊憲進來,只瞧見灶臺上一只粗瓷大碗里裝著半碗貼餅子,也不知是誰吃剩的,便端了出來,在院兒里蹲著喂雞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