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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話,肯定不是李子瑜教的。
李子瑜向來善以最險惡的方式揣度人心,所以行事也一向刻薄、不留余地。若是讓他知道趙幼炆的下落,必會出殺招。
但此事事關重大,他肯定會選擇親自動手。而且,也不至于喪心病狂到要讓一個懷孕的女人出手。
思來想去,竟有些看不透了。
“你到底想干嘛?”
周玉思忖了許久,終于開口問道。
公孫纓把手放在他的胸口,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我要解開你心里的結。”
周玉心里竟是一驚,定定地望著她。
“讓我想想。”
——
時至午時,隨著太陽升起,江面上霧氣漸漸散去,依稀可遙望見兩岸上蔥綠的稻田。四月份的江面已是一片綠意蔥籠,不時會有一群野鴨之類的水鳥吵鬧著從不遠處飛過。
今日東風,水面上起了些許風浪,船隊降半帆緩緩而行。
周玉一個人站在甲板,獨自望著江面發呆。鴉青色的披風隨著江風起舞,月白色的長袍底下襯著大紅的中衣,黑白紅三色正如船頭上寒江盟的旗幟一般。
“她怎么樣了?”
身后傳來楊憲的聲音。見他一身暗紅色的牛皮軟甲,肩上斜披著大紅的斗篷,手按著腰上佩劍,像是剛巡察完回來。
周玉笑了笑:“快兩個月了。”
楊憲在他身邊站定,笑著拍拍他的肩道:“雙喜臨門,好事!”
周玉又轉過頭望向江面,樣子懶懶地。
楊憲看他像是有心事,以為是跟公孫纓鬧了別扭,便勸道:“再溫順的女人,剛懷上的時候都會性情大變,你得多體諒她。”
周玉只是苦笑地點頭,岔開話題:“眼下這是快到江州了吧。”
“嗯,不到三十里了。”
周玉嘆了口氣,視線又漂回茫茫江面:“你說,朝廷這么對我,我造反有什么不對?”
楊憲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愣了一下,皺著眉說道:“對不對的,且先不說;若是尋常人,坐擁這般嬌妻美眷,誰還再瞎折騰啊?巴不得守著老婆孩子過太平日子多好。”
周玉又嘆了口氣,趴在木圍欄上緩緩說道:“說得也是啊……”
楊憲是有家室的,跟馬文正、鄧絮這群熱血小光棍的想法自然是有所不同。經歷過前朝那段血雨腥風的人,其實都懷揣著一顆把皇帝拉下馬來痛打一頓的心。
雖然這么多年來,周玉帶著這群造反小將把對朝廷的怨恨都發泄在了土匪身上,但以現在寒江盟的實力,皇帝甚至還不如個土匪頭子,滅了他也不過是看爺高不高興的事。
以楊憲對他的了解,不貪婪,不狂妄,所以才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但如今他突然之間開始招兵買馬,擺出一副要跟朝廷叫板的陣勢,倒讓人有些看不懂了。
難道只是為出口氣么?
想到這,楊憲試探地問道:“太*祖皇帝就是有再多不是,也已經入了土;小皇帝事非不分責罰了你,被趙崢篡位也算活該。如今風風光光地辦完這場婚事,是不是也該過幾年消停日子了?”
“我就想給趙崢再添點惡心。”
楊憲苦笑:“你折騰他,豈不也折騰自己?何苦來!”
周玉不禁又想起方才公孫纓說的那番話來。
若過不了心里那道坎,這不只是在折磨趙崢和趙幼炆,怕也是在折磨自己。
沉默半晌,周玉對楊憲說道:
“路過江州的時候停一會兒,我還有事要辦。”
——
江州是洪都的門戶,是寒江盟中轉貨物、提供補給的一個重要碼頭。這里離廬山也近,因廬山上風景秀美、寺廟眾多,常年來往的船只不斷。
船隊行至江州碼頭,便暫且停了下來。
穆順撐著一只小船,帶著周玉和公孫纓進了一條支流。蒼翠的樹木掩映之中,露出一座極不起眼的寺廟來,破舊的牌樓,灰白底上寫著三個大字:江磯寺。
穆順口中的哨音劃過平靜的山林,不一會兒便有一個身影如燕子般從山中穿行而出,轉眼就到了跟前。
“小心腳步。”
周玉率先跳下小船,牽著公孫纓的手,扶著她上了岸。
地上全是蟹青色的小石子,因臨近水面,到處皆是濕漉漉的,周玉小心地引著公孫纓上了石階,已等候多時的薜顯上前抱拳道:“幫主!夫人!”
公孫纓見這人從那林子深處一路急行而來,不僅悄無聲息,呼吸也是平穩如常,便知此人輕松不俗。
“走吧。”
周玉挽起她的手,由那人引路,沿著寺廟那條蜿蜒的石板小徑進了山。走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方才見到寺廟青黑色的大門。
當真是個清靜之地。
李子瑜說得對,寒江盟在江面上有上百個堂口,若周玉有心要藏個什么人,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如大海撈針一般。
就如眼前這破廟一樣,他若不說,誰會想到小皇帝竟會隱居此處?
“進去吧。”周玉突然收住腳步,對她說道。
他果然還是不愿意見那個人。
公孫纓抬頭看著那莊嚴肅穆的山門,心里暗暗道:朝廷未來三五十年能不能過上太平日子,就看今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