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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自盈月樓創立以來,風風光光嫁入大宅門、甚至王府的姑娘不在少數,然而像公孫纓這般:十八艘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余的大寶船前來迎娶的,還真是頭一個。
不止是在盈月樓,這么大排場的迎親船隊,恐怕全江東都是頭一遭。
從一大清早,差不多全揚州城的百姓都圍在碼頭上,等著看盈月樓的芙蓉花魁。
寒江盟派來迎親的是楊憲、鄧絮和燕衛江,這會兒已經在鋪了紅毯的旗艦上等候多時;就等吉時一到,新娘子上船起航了。
閨閣之中,公孫纓換好了一身大紅的芙蓉花金線織綿霞帔,楚鸞正親自為她整理妝容;幾名嬤嬤在忙碌地整理著蓋頭、鳳冠等物。
李子瑜仍是穿著尋常那件荼白色長衣,松松地挽著發,在一群大紅色盛裝的女孩子當中看著尤其顯眼。
他還是一如往常那淡淡的表情,徑自來到梳妝臺前,看著銅鏡中的公孫纓。
方才還嘰嘰喳喳的女孩子們,見樓主親自來了,也都閉了嘴,低頭各自忙去了。
李子瑜看了一會兒,終是覺得不滿意,便接過楚鸞手中的筆,親自為她畫眉。
他的表情始終十分嚴肅。
直到等他畫好了,楚鸞才在一旁笑著贊道:“到底還是樓主的手更巧些!”
李子瑜卻仍是陰沉著臉,突然將筆一丟,擰眉道:
“最近你是怎么回事?氣色也不好,膚色暗沉,連腮都瘦得陷下去了!真是可惜了這么上好的胭脂!”
公孫纓沒說話,默默垂下雙眸。
鏡中的美人雖是盛妝,卻遠不如往昔那般神采奕奕。
楚鸞發覺氣氛不對,訕訕地借口退了下去。
李子瑜抓起公孫纓的手,她本想躲開,奈何被他一手鉗住了命門,竟是掙也掙不脫。
他伸出兩指搭上脈,一雙鳳目飛快地看了她一眼,轉而又沉默不語。
這時,一個大紅羅裙、拄著龍頭拐杖的花甲老婦在幾名侍女的攙扶下向他施了一禮。
他瞥了一眼,點點頭。
——按他往日的作風,但凡要拋頭露面的場合,就找個白發老婦當替身。
“姑娘,吉時到了?!?
喜婆恭恭敬敬地在珠簾后說道,命一個侍女捧了個制作精巧的百花錦囊呈到她面前。
李子瑜松開她的手,嘆了口氣。
公孫纓低著頭不敢看他。
李子瑜將那百花錦囊拿過來,沉甸甸地十分壓手。
凡是樓中的女子出閣,都會按照身份地位備上一份額外的嫁妝當做恤己。
通常都是金銀等物,有固定份例的。
李子瑜從袖中取出一只樸素的黑檀木盒,上面暗刻著牡丹的花紋。
公孫纓見狀大驚:“樓主!”
李子瑜將它放入錦囊之中,說道:“這是我母親留下的太素九針。她生前最寵愛你,權當是個念想吧?!?
公孫纓深知此物不同尋常。
盈月樓極為重視金針,每一任掌門都會專門打造一套九針,視為掌門的信物。
持此物者,即有幫派的生殺大權。
“若我有不測,你便是掌門,就是這個意思?!?
李子瑜將那錦囊交到她的手上:“不過你也不用巴巴地盼著我死,我會讓你安心當一輩子后補掌門?!?
然而這個人講的笑話還是一點也不好笑。
算起來,公孫纓來盈月樓的時間比李子瑜還要更早些。
當年牡丹也格外偏愛公孫纓,只是因為知道她有這段命定的姻緣,不愿讓她跟自己一樣把大好的年華都留在這寂寞深院里。
李子瑜親自取來鳳冠戴到她的頭上,在蒙上蓋頭的前一刻,她對那個冷面的家伙,竟然有一種難言的不舍涌上心頭。
“樓主?!?
“接下來的事,都要看你了。”他這句話,自然指的是周玉。
這一刻,李子瑜倒覺得自己不像是在嫁姑娘,更像是在把那個不叫人省心的家伙托付給她一樣。
李子瑜親自扶她站起身,將她的手交到送嫁丫鬟的手上,低聲囑咐道:“姑娘有身孕,上船之后要多加小心?!?
那個孩子,來得還真是時候啊。
李子瑜從不在這種場合露面,只是遠遠地看著她出了門,便獨自回了內宅。
他的性子天生就冷清,從不愛湊熱鬧,也極少把別人的事放在心上。但凡樓中女子出閣,他都只交給當月主事的花魁去管,從不親自插手。
那長長的送親隊伍上了船,傳來震耳欲聾的禮炮聲。
他皺著眉關上窗戶。
樓中不管是丫鬟還是姑娘,甚至連當值管事的都跑去碼頭看熱鬧去了。這江東小周郞的迎親禮,當真也算是百年不遇的大場面。
那個人表面看來是極不講場面的,可他若講究起來,這排場當真是一鳴驚人。也就是趕上朝局正一片混亂,沒人顧得上搭理他。
李子瑜心里暗暗冷笑。
獨自去地窖里取了一瓶美酒來,隨意地坐在一棵櫻樹下,仰望那滿樹絢爛的粉色,慵懶得如午后的貓兒一般,在花下獨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