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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玉呆呆地望著窗外的竹子正在傷感,卻見一行人來到院中。
來人皆是黑色的斗篷,看身上穿的則是赭黃、大紅、深褐三色飛魚服,為首是個四十歲上下的英武男子,正是錦衣衛指揮使沈定邊;而他身邊那便衣常服的少年,則是少年天子趙幼炆。
院中的潘磊夫婦哪里見過這陣勢,婦人抱著孩子嚇得縮在一邊,潘磊有心想去阻攔,卻也被人推搡著趕了出去。
趙幼炆讓眾人守在門外,一個人進了屋,回手將門關上。
周玉看到他,又想起昨夜那封手書,不由得心頭又是一陣火起。
也不見禮,直接開口道:“皇上此來,是問罪的么?”
趙幼炆印象中的他,還是一身戎裝、帶兵出征時的英姿。
如今不過幾個月的光景,眼見面前那人竟病成這般,心中先是一緊;又見他面有怒色,便疑惑道:
“兄長何出此言?”
周玉冷笑道:“我本一介布衣,不食朝廷俸祿,事前便講好的:功成自是皇上圣明,不成也莫抱怨。如此而已。”
趙幼炆見他突然說了這些沒頭沒尾的話,心想大概是因為趙崢那事。
也不等他讓坐,便自己到他面前坐下,說道:
“朕知道你不圖榮華富貴,也不稀罕高官厚祿。你參奏寧王的折子朕也看了,但那畢竟是朕的皇叔啊,實在是不忍加罪;
朕也知道你一路征戰不易,就算跟寧王起了爭執,那到底也是朝廷的親王,你就算是惱他也不能帶兵去抄沒王府啊!”
說到這,趙幼炆嘆了口氣:“此事朕已設法從中調停,兩邊都不想再追究了。”
周玉卻怒道:“江山是皇上的江山,皇位也是皇上的皇位,他趙崢謀不謀反與我什么相干?!陷害他我又有什么好處?!我倒有什么可跟他過不去的?!”
趙幼炆見他生氣,皺眉道:
“朕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寧王早年跟隨先帝征戰多年,軍功卓著,又為朕駐守北平多年,如今年事已高,這……他傷了你自是他的不對,朕也責罰過他了;你非讓朕殺了親叔叔,朕也十分為難啊。”
周玉看他這一臉和事佬的樣子,直氣得劍眉倒豎,咬牙怒道:“婦仁之仁!這次你把他放虎歸山,日后必會后患無窮,再受其害!”
“你!”
趙幼炆看他面白如紙,全身都在微微發抖。雖然他這惡劣態度令人心里有些不爽,卻也實在不忍看他這般掙命,終究嘆了口氣,擺手道:
“罷了罷了,你好生養著吧,朕改日再來看你。”
趙幼炆出門之時,周玉氣得順手將身邊案上的藥碗向外一推,跌了個粉碎,藥湯潑了一地。
皇上雖然察覺,卻也不忍再與他爭執,搖搖頭便推門出去。
剛到門口,卻見一人跪在面前:“皇上留步。”
趙幼炆問道:“你是何人?”
崔裴一身書生打扮,跪伏于地道:“草民賤名不值一提。只想問皇上一句話。”
“什么話?”
“皇上當真想要屋里那人的命嗎?”
趙幼炆見他話中有話,問道:“你這話何意?”
“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韃靼首領已被斬殺,朝廷心腹大患已除,此人已是無用矣。”
趙幼炆怒道:“你放肆!”
崔裴也不爭辯,雙手奉上一封書信。
趙幼炆滿腹狐疑難地接過來,才看了幾眼,大驚道:“這,……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偽造朕的手書?”
潔白的宣紙上,斑斑血跡十分灼目。
回想起方才周玉的態度,趙幼炆這才恍然大悟:
“不行,朕要當面跟他解釋清楚!”
趙幼炆剛想轉身折返回去,卻又被崔裴攔住:“陛下不可,若此事應是有小人從中作梗。屋里那個陛下方才也見了,怕是再經不起折騰,求皇上將此事暫且先緩一緩吧!既然此信確屬偽造,想要澄清也不急在一時。”
房中不時傳來周玉一陣陣咳喘之聲。
趙幼炆站在門口躊躇躇半天。
想起他剛才的態度,心里也明白了幾分,便囑咐崔裴道:“跟他說,此事朕已知道了,會派人去查。……朕改日再來看他,讓他放寬心好生養著罷。”
崔裴稱是,伸出雙手討回那信。
趙幼炆猶豫了一下,將信又還給他。
又見那刺目的血漬,心中竟是一痛。
——
崔裴進屋時,見一地狼藉,碗在地上跌得粉碎,滿屋子藥味。
他在榻上又是喘又咳,原本慘白的面色此刻漲得通紅,狀況十分凄慘。
崔裴倒了杯水遞給他,輕輕地撫著他的后背說道:“肺為嬌臟,最易受邪氣所侵。你體內原本就虛火過旺,又遇肝火上攻,當心咳著咳著就變成癆病了。”
周玉一手掩面,一手按著起伏的胸口,咳喘難平,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勉強喝了口水,又喘了一陣,他啞著嗓子道:“你這三腳貓的蒙古大夫,就盼著我點好吧!回頭我死了,也不怕人來拆你招牌?”
崔裴卻笑道:“反正我的招牌不值錢,拆就拆了唄。只是那個成心要氣死你的人,豈不稱心如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