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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深秋,李子瑜剛滿十二歲。
而那個人來到的時候,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暖籠上燒著炭,李子瑜早已經歇下了。
那個人被安排在他臥房外間的暖閣里,隔著一道秋香色的紗櫥,依稀可見是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孩子。
夜已經深了,來人并沒有驚動李子瑜,只是匆忙地將那孩子安置好,幾個大人便到外間說話去了。
李家隱居在此,平時朋友往來本就少,李子瑜又時常病著,竟是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今天見家里來了外客,又大概是個同齡人,心里就十分好奇,只是隔著紗簾看不真切,又不好過去細看。
心里就像揣了只兔子,到底是睡不踏實了。
直到東方微微發白,似是聽到那人牽馬離去,父親送出門口的腳步聲。
只見那孩子突然坐起身,似是也聽到了窗外的動靜。
——原來他也一直沒睡啊。
李子瑜躺在床上,側過臉去靜靜看著他。本以為他會追出去,黑暗中隱隱感覺他的視線望向窗外,卻并沒有動。
他靜靜坐在那,把臉埋進膝蓋,像是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哭泣。
不知道為什么,感覺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悲傷。
最終,他還是披衣下床,拿起床邊的一盞油燈,來到他的床前。
那孩子長得很漂亮,一雙大眼睛卻紅紅的,全身蜷縮在一起,在不住地發抖。
爐子里燒著火紅的炭,屋里很暖和。
李子瑜放下油燈,回到自己床上把棉被抱過來,蓋到他身上,然后自己也鉆了進去,與他面對面坐著。
“我叫李政。”李子瑜坦然地看著一臉驚訝的他,說道:“這是父親為我取的名字。但是我自己改名了,現在我叫李子瑜。”
他默默地聽著。
李子瑜原以為他會問‘為什么’,然而并沒有等到。沉默了一會兒,便有些尷尬地繼續說道:“所有的大夫都說我先天不足,最多也活不過二十歲;所以從現在開始,我要靠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他飛快地看了李子瑜一眼,又垂下眼睛。
又是沉默。
就在李子瑜暗暗檢討自說自話的行為是不是不妥時,卻聽見他啞著嗓子緩緩開口道:
“我叫寧煜之。”
——
合上那本書,同窗六年故友的那張臉又浮現在腦海之中。
那妖孽,這會兒也不知正禍害誰呢?
——
當今皇后楊氏,是內閣首輔、太傅楊震的孫女。
這日一早,楊皇后收到一封大理寺送來的密函。展開細細看了一遍,不由得神色大變,匆匆將它藏進袖中,便急急地朝太后的慈寧宮來。
一路趕得匆忙,向太后行跪拜大禮時,也不由得嬌喘難平,神色略顯慌張。
太后謝婉一身駝色常服,正在案前弄墨。
剛提筆寫了兩個字,皇后便來求見。
太后也不理會她,從容不迫地將那“靜”字最后一筆收了,跪筆彈鋒,玉腕干凈利落地抬起,將筆就此擱住。
雖是十分方正規矩的一個字,卻也寫得威風八面,王氣十足。
末了,太后將斗筆往筆架山上一放,瞥見皇后跪在階下半天,已恢復了常態,這才緩緩道:
“……起來吧。”
皇后稱是,這才敢站起身,低垂著雙目立在一側。
太后方才見她的失儀之態,便知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便遣退了身邊的宮女,看著恭順的皇后嘆了口氣,道:“皇后乃六宮之主,母儀天下,行事必要沉穩持重才是。”
“母后教訓得是。”
那皇后今年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雖是大家閨秀,卻也到底年輕。
她從袖中取出密函,雙手呈給太后。
謝婉展信一觀。
那是大理寺卿張釋親筆。
大意是受皇后密令,暗查那日皇帝出宮在周宅遇險一事,目前已查實那燕靈江系前朝叛臣燕氏之后,如今在寒江盟洪都的堂口管事。
主帥林紀昌所推薦的幾位官員和將領,也大都跟寒江盟有關,其中有江湖俠士也有朝廷欽犯,具體身份還有待核實。
這消息,是有些驚人。
皇后一臉“這要如何是好”的表情看著太后,希望等她拿個主意。
太后卻不緊不慢地從一個小匣子里取出火石,將那信引燃,扔進案上一只空的青花筆洗中,面無表情地看著它扭動著化為灰燼。
“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