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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眼底的笑意傳遞給胤礽這樣的含義,胤礽彎起唇角,默然不語。當然,胤礽心里就盼著交給議政王大臣會議。一年前,咸安宮的教學里就開始潛移默化地灌輸科學在各行業的影響,王公大臣們早就討論過很多次,已經不是陌生的課題。
兩月后,皇帝回京,這回是福全親自過來稟明議政王大臣會議的議定結果:全員通過。皇帝當時就傻了眼,這還是自己印象中的議政王大臣會議?
身側站著石文炳與佟國維,皇帝扭頭問詢佟國維的意見。
佟國維對西方科學的認識也就是聽皇帝說兩嘴,沒有深入了解,但他非常明確一點,太子已經控制議政王大臣會議。即便皇帝重新選人議政,選擇對象依然是咸安宮宗學里的王公,換來換去,都不會改變結果。
“皇上,既然連裕親王也覺得可行,想來也是有些益處的。何不就讓誠郡王挑頭,聽說九阿哥學了好幾門外語,相信也能看懂不少外文書,讓他進去幫著誠郡王,也是不錯的。就算要招募漢人學子,總歸還是皇家主導,不至于波及廣泛。”
佟國維知道已經阻止不了,便索性推舉胤祉主導科學院,順便把胤禟也帶上。這兩位皇子的眼界局限個人興趣,總之不能讓太子主管。全民科學,這是要天下百姓都記著太子的好?太可怕了,絕對不行。
皇帝問向石文炳,這可是胤礽的岳父,雖說向來就沒有公開站到胤礽一邊。
果然,石文炳的回答還是素日的老態度,不摻合太子的事情,“請恕臣下愚鈍,這種事關國計民生的問題臣不敢斷言,全憑皇上做主。臣只管負責保衛皇上的出行,保證皇上毫發無傷。”
今年年初,費揚古舊傷復發,身體狀況愈發不好,皇帝便讓石文炳接替費揚古的領侍衛內大臣一職,隨時聽命扈從皇帝左右。
佟國維真想朝石文炳翻個白眼,什么話,說得我干政一樣。當上領侍衛內大臣了不起嗎?好像我以前當領侍衛內大臣時,就不管皇上的安危似的。
前世時,原本是胤礽被廢后才成立的科學館(蒙養齋算學館),這回在康熙四十年就建成了。胤祉在太子哥哥的幫助下,向全國各地發出征文,通過重重考核,選出一批懂天文、算學的各族年輕人進入科學館,開始從事相關研究。
科學館的成立讓各位傳教士受到不輕的打擊,清皇室對西方科學的依賴正在被動搖。為了留在中國繼續傳教,傳教士們只能引進更多的科學研究,以爭取能夠被重用。
于此,皇家科學館愈發掌握主動權,迫使傳教士不敢造次,積極配合科學館開拓研究領域。
胤礽并未因為沒能負責皇家科學館而氣怨,三弟坐鎮科學館,這就是他預測的最好結果。利用董其昌的書卷一步步引父皇入坑,父皇遲早會晃過神,但胤礽點到為止,父皇也只能就此作罷。
有些事情,只要是利國利民的,就要抓住最好的發展時機,非要等到登基,為時已晚。
杰書說過,議政王大臣會議成立之初的目的,不是針對皇帝,而是群策群力共圖大業。現在胤礽利用議政王大臣會議左右皇帝的決策,將來他要是坐上皇帝,同樣要面臨專權與分權的平衡。當然,只要心中秉持的是富國強民的初衷,不要試圖以強權鞏固皇位,爭取與退讓,想來也能運用自如。
根據戴梓的改良方案鑄造的新鳥槍、新火炮已經出來兩批,并在皇帝巡幸塞外時,已經運往古北口訓練營區。
胤礽籌辦皇家科學館,雖懷有全民科學的意愿,但他并不操之過急,這本就是循序漸進的過程,只要開始了,一切就好說。避開鋒芒,胤礽向父皇請示,今秋在古北口,火器營全體將士將進行一次大型演練。
八旗軍本來就有春秋校練,胤礽的要求,皇帝覺得情有可原,當即就同意了。這兩年,皇帝每次外出,身邊除了原先的侍衛軍,又多出胤礽精選的鳥槍騎兵,全隊五百人,由尹德統領。
不得不說,久在御前行走,尹德的穩重、認真深得皇帝賞識,對他的器重已經超過阿靈阿。而身為鑾儀衛掌衛事內大臣的阿靈阿,接連辦事不力,已經被皇帝調到正藍旗當蒙古都統去了。
此次火器營在古北口大練,尹德的騎兵回歸火器營參與練習,而尹德留下,被皇帝提升為鑲黃旗內大臣,既帶部分侍衛軍,也帶□□騎兵。
聽聞這個消息,胤礽笑了。鑲黃旗曾經在胤礽眼中是銅墻鐵壁,如今尚之隆擔任領侍衛內大臣,而尹德又擠進內大臣的行列,正黃旗易主,換來鑲黃旗不再被佟家占位,胤礽覺得這個結果比他預料的還要好。
立秋后,胤礽就帶著火器營全體官兵直奔古北口而去。其中,多出了一人,那就是胤祥。
胤祥是向父皇請了旨的,胤礽不能拒絕。皇帝準許胤祥去,一則胤祥有帶兵的潛質,二則皇帝要胤祥不時匯報演練的情況,說白了,就是監視胤礽。
胤祥倒不是為了和太子哥哥做對,才提出這個請求。上次巡幸塞外時,他親眼看著大哥與鄂倫岱打成一片,佟國維又時不時接觸八哥,而四哥與隆科多也是不清不楚。
從前他羨慕哥哥們因為表現突出被父皇時常帶在身邊,隨后一個個封王封爵,何其風光。可是,眼看著哥哥們各自結交重臣,各謀權勢,很多事情變了味。再加上因為惠妃失去母親,胤祥更是覺得長大真是一件煩惱的事情。難不成,自己必須選擇加入某一個團體,才能在父皇面前出人頭地嗎?
但是三哥與九哥的歸屬讓胤祥看到了希望,他們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顯然,太子哥哥也沒有要求他們依附東宮。所以他主動請旨去練兵,離開京城,避開紛繁復雜的人事。
只是沒想到,父皇又給他下了那樣的命令。但他知道,太子哥哥很聰明,不想讓他知道的,他不會看到,既然看不到,也就不用向父皇稟報。所以監視太子哥哥,沒有負擔。
***
秋后日高氣爽,最是舒適宜人,空谷禪師盤腿坐在院中的銀杏樹下,閉目傾聽風聲撩過金黃的樹葉,有時發出歡聲笑語,有時則哀哀嘆息。
有句老話,秋后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空谷禪師覺著,自己現在就是這樣的螞蚱,悠閑的住持生活總歸是到了頭。
最近一段時間,龍潭院附近出沒陌生人,暗處一直留有盯梢。這是以前從未發生過的,老禪師知道,怕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修茂在京時,隔上個把月就跑來住上幾天,和老禪師談天說地,整個人的心境和以前相較,早已不一樣。修茂去盛京后,石文炳少來,去年就來過一次,無非就是問詢一聲存放在龍潭院的兩件寶物。今年都已入秋,石文炳還沒來,老禪師不免有些著急。情況不同往日,意外隨時發生,已經給石文炳傳去消息,盡快來人取走寶物。
富爾祜倫如今也是當阿瑪的人了,兒子穆綬小弘晏兩個月。從前表兄妹在龍潭掛平安牌的時光尚歷歷在目,轉眼都已是孩子的父母,時光飛逝如電,真是令人噓唏。
純親王妃聽說了富爾祜倫幼時掛平安牌的事情,便進宮向嫤瑜提議,讓兩家的孩子接著在龍潭院掛平安牌,一則保佑孩子平安健康,另則加深兄弟情誼,永遠延續。
此時,胤礽已經離京去了古北口。嫤瑜與純親王妃約定好時日,遂帶弘昰、弘晏兄弟倆去了潭柘寺,入住皇家別苑,而純親王妃則帶著穆綬住進和順公主的別苑。
***
直郡王府的書房里,胤禔與赫欽、鄂倫岱正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籌謀要事。鄂倫岱站在窗戶旁,一面與胤禔說話,一面留意外頭的情形。直到見到胤禩入院,朝書房走來,立刻揮手示意,三人正在談論的話題戛然停止。
胤禩是被胤禔叫來的,說是有要事商議。
自從惠妃去世后,胤禩思前想后,梳理了很多事情,一樁樁串聯起來,不由對惠妃十分失望。他知道惠妃對他好,是有條件的,那就是一心襄助胤禔。盡管很多方面不贊同胤禔的行為,但胤禩還是盡量配合,誰讓自己無權無勢呢?
可若是企圖傷害八福晉,掐滅生育嫡子的可能性,迫使自己斷了與安郡王府的聯系,這手段未免太傷天害理,也讓胤禩忍無可忍。別看父皇的后宮妃妾眾多,為父皇生育了不少皇子,可嫡出、庶出,已然凸顯出其必要性。不說別的,太子哥哥的尊貴,眾皇子望塵莫及。
近些日子,胤禩刻意疏遠胤禔,少來直郡王府了。更何況,佟國維主動靠近,連帶著把大學士馬齊也拉了過來。而且胤禩自己憑著素日里的親和手段,連帶著阿靈阿、揆敘也更愿意與他交往。
沒有了惠妃,自己的生母又晉升嬪位,胤禩確實想拉拔出一個以自己為中心的圈子。
走進直郡王府,胤禩本心是十萬個不愿意,只是彼此還不能撕破臉。慢慢靠近胤禔的書房,忽地,里頭傳出一聲震耳的怒喝。
“赫欽,這件事我做定了,你一個奴才,也配勸我?我告訴你,我才不怕太子,我就是要綁了弘昰,讓太子嘗嘗失子之痛。沒了弘昰,我的弘昱就是皇長孫。”
胤禩腳步頓住,這分明是胤禔的聲音。他什么意思?難不成把自己叫來,就是為了綁架弘昰。他這個大哥是出了名的膽大妄為,可也不該狂妄到傷害弘昰。再者說,父皇那么喜歡弘昰,要是知道了,還能饒過胤禔?
不敢再往前邁步,胤禩告誡自己不能摻合進去,這可是要命的事情。
“郡王爺請三思,不要沖動。索額圖雖已退下,赫舍里氏還占著很多重要的位置。石文炳雖不參與太子的事情,可他哪兒能不愛自己的外孫。太子手里還有火器營呢?”
胤禩聽出來了,這是赫欽的聲音。還好,赫欽還算是明白人。
“赫欽,你少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我支持直郡王,手段不狠些,成不了大業。赫舍里氏的力量大多已經移出京城,遠水解不了近渴。石文炳、尚之隆、裕親王昨日一并被皇上派出去巡查畿甸,半個月后才回來。太子的火器營傾巢而出,全在古北口。太子妃這會子已經帶上兩兒子去了潭柘寺,這么好的機會要是錯失,就只能捶胸頓足懊悔莫及了。”
胤禩捏緊雙拳,這是鄂倫岱的聲音。該死的鄂倫岱,能沖父皇大叫大嚷的人,你還指望他勸阻胤禔?根本就是添亂不夠,還要添柴加油,助長胤禔氣焰的狂徒。
“八貝勒向來考慮周全,等他過來,若是他也同意,大家就一起畫計,抓住這次機會,動手吧!”
這是赫欽妥協的話語,胤禩聽過,臉色發白,腳步開始后退。不行,自己絕不能參與。傷害弘昰,太子哥哥會發瘋的,赫舍里氏絕不會善罷甘休,自己根本就別想活。還有福晉,自己有什么臉面去見她。
旋身,背離胤禔的書房,胤禩逃命似的飛速奔出直郡王府。
確認胤禩離去,書房里的三人哄堂大笑。
胤禔不放心,追問道:“赫欽,你確認胤禩會通知安郡王和索額圖?萬一他跑去稟報汗阿瑪,怎么辦?”
赫欽肯定地搖頭表示不會,光憑聽到的這些話,胤禩很難向皇帝說明。何況,胤禩這么多年來一直是胤禔這邊的,皇帝只會認為他挑撥離間,不會相信他。
鄂倫岱思及胤禩最近與佟國維走得近,他和胤禔大為不滿,認定胤禩吃里扒外,早不把胤禩當自己人了。可眼下,萬一胤禩跑去找佟國維,他們籌劃的計謀會不會被揭穿?
“佟國維肯定能識穿我們的計劃,誰讓我們想要對付的人一致呢?”赫欽得意地笑著,“但他不會揭穿,反而會鼓勵八貝勒去找安郡王,這事兒一定成。”
赫欽的自信讓胤禔與鄂倫岱翹起大拇哥,這次非要讓皇帝與太子決裂,他們好拉下太子。
果如赫欽所料,胤禩想到了佟國維,他希望佟國維出面找明珠,讓明珠好好規勸胤禔,不要做下那種害人害己的錯事。
佟國維細細一琢磨,就知道胤禩中計了。綁架皇長孫是虛,驚動索額圖才是實。他上午剛見過皇帝,恰巧胤禔、鄂倫岱也在,聽魏珠說,兩人已經和皇帝說了好一陣了。
召佟國維來,皇帝只說聽得皇長孫去潭柘寺掛平安牌了,正想著也過去瞧瞧,與住持談禪論佛,得其開解,以釋疑惑。是以,佟國維做些準備,到時隨皇帝同去。
試想,胤禔與鄂倫岱明知皇帝要去潭柘寺,怎么可能在皇帝跟前綁架皇長孫,這不是腦子進水了嗎?不想活了,存心找死呢?
看來胤禔與鄂倫岱是找到好方法對付太子了。正好借胤禔之手拉下太子,再讓胤禔領罪去,這時推上胤禩,佟家就算立足穩當了。隆科多一直因為孝懿皇后的關系看好胤禛,佟國維卻看不上。胤禩雖八面玲瓏,卻沒有狠勁兒,佟國維能把他捏在手里。而胤禛喜怒無常,眼神里透著毒辣,這樣的性子,典型的翻臉不認人,佟國維覺得靠不住。
“八貝勒,您現在就去把聽到的話轉達安郡王,讓他與索額圖商議,提前有個防備。我這邊馬上去找明珠,請他往直郡王府勸說大阿哥。”
佟國維裝模作樣嘆口氣,“你也知道,皇上與太子的關系非比尋常,你向太子賣個人情,就算它日大阿哥真惹禍,也賴不到你頭上。人在屋檐下,哪能兒不低頭,一邊是皇上,一邊是未來的儲君,咱都要高高捧起,小心翼翼伺候著。”
胤禩聽取佟國維的建議,匆匆離去,直奔安郡王府。而佟國維坐在原位,老神在在吃著茶,根本就沒有挪步,他才不會去找明珠呢?明珠這兩年備受皇帝輕視,心里也對胤禔淡了許多,漸漸放手了。即便去找明珠,明珠也不回去,何況他壓根兒就沒打算去。
***
索額圖在胤礽離京后,去了西郊太舟塢的別苑居住,打算明年春天再回內城的宅子。
新近,索額圖得了只好鳥——紅靛顏,弄了個紫竹飛檐翹角鳥籠,精細地伺候這位小主。常寧過來找索額圖玩耍,剛進院子,就聽得遠處傳來清脆宛轉的鳥鳴聲。閉目傾聽片刻,沒讓奴才領路,循著動聽的歌聲,常寧一路走到荷花池畔的亭子,索額圖正美滋滋地從小竹籠里取出螞蚱犒勞紅靛顏。
“誒喲,難怪索大人躲到郊外來,敢情是又弄到好東西,怕被太子又拿走送進宮里討皇上歡心?”
常寧一面嬉笑逗趣索額圖,一面彎身盯著鳥籠里頭的小東西。瞧瞧尖喙下方那一小撮鮮亮的紅毛,常寧嘖嘖稱嘆,這品相,這歌聲,真是只討人愛的小妖精。
索額圖知道常寧調侃的是那幅董其昌的書卷,沒辦法,太子要辦緊要事,也只能割愛了。再看常寧這副癡迷樣,索額圖提起鳥籠頂上的孔雀雙尾鉤子把鳥籠掛到高處,順帶在常寧眼前揮揮手,把他的魂兒給招回來。
“我有只藍靛顏,還不錯,要不咱倆交換,我給你壓壓鳥?”常寧的眼睛還是沒舍得離開籠子里的紅靛顏。
索額圖交代專門伺候鳥兒的奴才守著,拉起常寧往書房走去,說好的找他下棋,別回頭把鳥給拎走了,索額圖可舍不得。一見索額圖猴急地拽他走,常寧知道老家伙舍不得,倒也沒想強行交換,不過總歸是要開玩笑唬他兩下。
“索大人,咱倆什么交情,瞧你這小氣的樣子。”常寧回頭主動大步朝書房走去,嘴里可沒留情,“等著瞧,我今兒回京,就叫人通知皇長孫,說是您逮了只漂亮的小鳥,可勁兒地糟蹋呢?”
“恭親王,你?”索額圖的一張老臉猶如被敷了一層灰土,夠狠呀,這跟明搶有什么差別?
最近東宮的那位小祖宗見不得把鳥關在籠子里,喜歡看小鳥自由自在地飛翔,把自己養的鳥都放飛了。其中,就有一只是索額圖送給他的紅靛顏。索額圖聽到后,別提有多心疼了。
看到索額圖幽怨的目光,常寧的目的達到,放聲大笑。索額圖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常寧給糊弄了,不由訕笑。
兩人還沒走到書房前,就見安郡王馬爾渾著急忙慌地跑過來,“索大人,大事不好了,趕緊想轍,大阿哥打算綁了皇長孫,要加害皇長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