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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暑剛過,白日里的驕陽化成綿綿秋雨,氣溫驟降。胤礽奉命啟程前往裕親王大營的那一天清晨,天際泛出晴朗,可地面因頭夜的秋雨尚有泥濘。
皇帝攜胤祉親送胤礽至行宮外,諄諄告誡:“朕昨晚的交代可都記住?”
胤礽躬首應答:“兒臣謹記在心,必當盡力而為。”
想是夜里不免擔憂缺眠少覺,皇帝的眼底鋪著倦態,“胤礽,朕唯今只有你伯父與皇叔兩位兄弟,可惜就屬你伯父全心全意想著朕。胤禔他是氣性倔強些,有時難免一時糊涂,你受了委屈,朕心里有數。然你是皇太子,心胸當海量寬闊,容不能容,忍不能忍,皇阿瑪也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你也要具有這樣的氣度,懂嗎?”
放眼眾位兄弟,唯有胤禔能夠與胤礽力爭到底,胤礽當然知曉胤禔幾斤幾兩。余下幾位后起的弟弟,無非就是在自己與胤禔的陣營里謀劃。歸結到底,第一次廢除胤礽之前的三十載,兄弟之間的真正較量,從來就是胤禔與胤礽身后的兩大勢力。
當然,前提是皇帝睜只眼閉只眼,穩坐釣魚船,坐收漁翁之利。
胤礽扭頭看向皇帝身后的胤祉,“三弟,皇阿瑪的身體還需調養,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多多用心,盡心伺候。”
胤祉上前兩步,挺直身體,“二哥放心,我雖做不得二哥那樣好,但我一定竭盡全力照顧皇阿瑪。”
見胤礽又是只帶少數侍衛,胤祉不免對胤礽生出擔憂,“二哥,路上千萬小心,可別······”
雖胤祉對皇父道出他們抄青山峽谷近道而來,可卻不曾說出遇見喀爾喀亂匪與烏爾袞的巴林王府護衛軍。胤礽專注的眼神定格在胤祉眼中片刻,隨即移開,胤祉會意,立刻打住,改為,“天涼了,二哥保重身體,我等二哥回來一道回京。”
皇帝欣慰地聽著兄弟倆的對話,拍拍胤祉的肩頭后,隨即解下自己的明黃色緞繡云龍斗篷。眾目睽睽之下,皇帝把斗篷親手圍到了胤礽身上,并細心地系好帶子。
“去吧,朕等著看你的表現,速去速回。”
告別皇父等人,胤礽上馬率領耀格及毓慶宮侍衛出發離開。馳離行宮一段距離,胤礽解下斗篷交與耀格收好。堂而皇之披著這領斗篷出現在前線大營,誰知又會再招惹什么流言蜚語。皇太子的光芒再耀眼,也擋不住舌尖上的鋒利,胤礽算是長記性了。
倘若他們只是普通的父子,如何表達親昵也不為過,可他們一人是君,一人是儲君,中間早已站滿密密麻麻的勢力群體,那種單純的父子親情不過是皇父的一時情致。回過身,沒準兒各種思潮就會涌來,復雜的猜測也會不請自來。
從前的胤礽會坦蕩無畏接受父皇的愛護,也不會顧及別人的眼光,自小便擁有的權力與寵愛造就了他骨子里的自傲隨性,圓滑、世故一類的詞兒與他沾不上邊。可如今的他,又怎會再自欺欺人,父皇能給他榮華,也能讓他劫數難逃。
一場秋雨一場涼,胤礽到達裕親王大營的當夜,細雨如同韌勁十足的絲線從天而落,密密不斷。
直到天明,一天過去,仍是陰雨綿綿,胤礽在裕親王的主帳見過營中諸位將領、內大臣、參贊,唯獨胤禔稱病不到。而噶爾丹方面也傳來消息,翌日下午使者就可到達,與清廷代表正式協商。
夜幕降臨,霧靄重重,濕潤侵骨,細細密密的降雨停下腳步,獨留秋意幽深。
從裕親王的主帳回到自己帳內,胤礽便攤開輿圖查看漠南的地形路線,尤為是清軍駐扎地周圍的方圓百里。
耀格給胤礽端來熱氣騰騰的奶茶時,胤礽的思緒正停留過往追憶。康熙二十九年與噶爾丹的首次應戰雖以清軍的勝利結束,但并未完全剿滅噶爾丹,噶爾丹使計帶領殘兵敗將逃離,清軍實則贏得狼狽。
胤礽纖長的手指連續點著輿圖上烏蘭布通的位置,不得其解。明明皇阿瑪希望在烏蘭布通以南包圍噶爾丹,為何清軍卻與噶爾丹在烏蘭布通交火。據說是噶爾丹察覺了清軍的意圖,停在了烏蘭布通,當時恭親王的軍隊尚未到達,盛京、科爾沁的人馬也未齊聚,皇帝預計的人數在雙方實際交戰時,差了三分之一都不止。
而噶爾丹利用烏蘭布通的地理優勢,以三萬之兵,布下駝城戰術,生生打得清軍灰頭土臉,暴露出了清軍的諸多不足。
“殿下,真該讓您隨裕親王領軍參戰,您現在的樣子頗有大將之風。”耀格一時沒忍住,出言打斷了胤礽的思路。
胤礽飲過一口奶茶,顯然有些不適應,輕輕蹙了蹙眉頭,羊奶的膻味比起皇宮里的口味要重許多。
放下奶茶,胤礽搖搖頭,“耀格,你就胡捧我吧。不過就一天一夜,野外露營的陰冷,還有這奶茶的味道,我都已偷偷感嘆好幾回塞外出征的艱苦了。”
強迫自己再飲下半杯奶茶,胤礽深吸一口氣,“我在京城的日子過得實在是太-安-逸了,就我那養尊處優的嬌貴姿態,相信很多英勇善戰的八旗將士都看不入眼。狩獵時的騎射根本拿不到臺面上,真刀真槍戮力搏殺才是八旗將士的真血性。”
實則,胤礽并未明言的是:身為儲君,也是八旗未來的最高統帥,居然連這點苦都未曾經歷,又如何妄想在軍中立威,得到將士們的擁戴。沒有軍隊的支持,論掌權治國,純屬空談。
耀格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皇太子雖平日里待自己人平和寬容,但卻是高傲自信的。然而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耀格總覺得太子有些掙扎,有些彷徨,但卻又透出通達,顯露鋒芒。
剛想說點什么,營帳門前傳來一陣騷動,很快胤禔大咧咧的聲音響起,“歇了沒,我要進來了。”
聽出是自稱生病的胤禔,胤礽面色一沉,坐直了身子。
生病?胤礽噓嘆,對身強力壯的胤禔來說,病魔見他也要繞道而行。只怕是少了自己在古北口的留宿,胤禔的安排打了水漂徒勞無功,肚子里塞滿怨氣罷了。
胤礽沒有出聲回應,只是隨手拿起一本書,隨意翻開一頁,隨便目落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