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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太太跪臥在前，攥緊他一只手，連聲呼喚：“文隆吶！你挺住嘍！你大哥去找大夫去了，馬上就回來了……”

蘇轅似有所知，撐開眼皮，晃了下頭，眼梢緩緩泛出淚花，“沒……沒用了……營(yíng)里的大夫瞧……瞧過了，阿奶……孫兒不孝，到……到頭來，不……不能孝敬……你……我也對(duì)不住……我爹……娘。”

蘇老太太老淚縱橫，“別胡說！阿奶福氣大著吶，只等著你孝敬……你莫說話，省些力氣……”

蘇君拿起濕巾，哆嗦著手指，揩著他額角的血汗，“二……二哥，你別睡……”

“我不睡……”他抖著雙唇，悶哼道：“你近些……我有話跟你說……”

她拼命點(diǎn)頭俯身湊近他面前，他話語裹著腥氣幾不可聞地漫進(jìn)她耳里，“那……那畫不能要……幫……幫我轉(zhuǎn)告郗兒，我至死，至死都記著她，讓她……好好地活……還，還有……你別怪宋……別怪他……”

話語戛然而止，她驚恐地?fù)纹鹕恚K轅調(diào)開視線看向屋頂，嘴角起翹拉出一絲笑，眼瞳漸漸渙散開來。

她嚇壞了神兒，不住夯著他的胳膊，喊道：“二哥！二哥！”

門外蘇照一把搶過大夫的藥箱拽著他往前奔走，走近正屋，他迫不及待地喊道：“大夫找來……”話喊出半截被蘇老太太凄戚的哭聲淹沒，“文隆……你讓我怎么跟你爹娘交待……”

肩帶滑落，藥箱摔在地間，蘇照閉上眼，橘紅的燈燭映在他的眼皮上，混著淚涌出，耳邊嘈嘈切切哭聲四起，合著瓶瓶罐罐一起滾落，噼里啪啦摔得稀碎。

“老太太！老太太！”趙氏喊叫從屋中傳出：“快！扶老太太先去躺著。”

蘇照咽下淚，攜著大夫抬腳跨進(jìn)門，對(duì)小趙氏道：“請(qǐng)大夫去側(cè)間給老太太瞧病，”又側(cè)過身高聲喊道：“長(zhǎng)纓!你過來！收拾收拾，咱們倆給二爺凈身，讓他干凈爽利地走！都不準(zhǔn)哭，二爺走得高興，這會(huì)兒別讓他寒了心！”

聞聲長(zhǎng)纓抹了淚，走近躬了躬身，噎著嗓子喚了聲：“姑娘……”

蘇君頓了下頭，將巾布遞給他，喃喃道：“輕些……”長(zhǎng)纓含著淚應(yīng)了個(gè)是。

她起身趔趔趄趄走出門，蘇晴形色匆匆地趕來箍住她手臂急聲問道：“怎么樣了？”

她拂落她的手，指了指門內(nèi)，徑直下了階，身后猛然一聲嚎啕大哭激得她渾身發(fā)抖，凝朱忙上前扶住她，抹著淚道：“姑娘……”

她擺了擺手，額頭枕在冰涼的廊柱上，寒意逐漸滲進(jìn)她的腦門，似乎這樣就能鎮(zhèn)退心口的疼痛。

半晌，妙竹拉了拉她的袖子，指了指門外，她抬起頭，一人立在門口搖搖看她，黃銅平頂丁釘曳撒甲在風(fēng)中打著擺，見她看過來，他摘下盔帽攜在腋下。

她急忙向他跑去，身后“嘭！”一聲響動(dòng)，她停下腳回過身，一只黃銅盆從階上滾下骨碌到她腳邊，打了幾個(gè)轉(zhuǎn)靜下身，長(zhǎng)纓目眥欲裂，從階上奔下來，展開臂將她護(hù)在身后，沖著門外哭罵道：“你禍害我們家二爺不夠！還來害我家姑娘么！”

聞言她詫異地看向門外，宋炆升面色掩在夜色中，分辨不明，她心底陡然生出一絲駭懼，長(zhǎng)纓回過頭，涕淚橫流，咬著牙恨恨道：“姑娘，是他！是他殺了二爺……”

他低緩的嗓音渡了過來，“頌頌……”

蘇君腦間一閃，似乎抓住了什么要緊的事物，她怔怔看向他，張口結(jié)舌地問：“六，六哥……誰，誰勝了？”

不待他回應(yīng)，府門外響起一陣兵甲的碰觸撞擊身，火光逼進(jìn)，一人外罩水磨柳葉鋼甲挺身入門，高聲宣令道：“寧親王年高德勛，眾望所歸，擁立者，不計(jì)前嫌，賞用照舊。”言閉對(duì)著門口那人揖了下手折身而去了。

她頭頂打下一記霹靂，隆然作響，震得她幾乎穩(wěn)不住腳，他忙從門外趕近，她逐漸看清他的面容，清亮的眼眸映著墻圍外的火光，燎得她心口焦裂，先前的某些畫面一幀一幀從她眼前掠過，她心下一聲悲嘆，她與他之間的過往首尾都通透了。

他一手掀開長(zhǎng)纓，握緊她的手臂，低聲道：“頌頌，你聽我說。”

她抬眼看他，眼里滅了燈，再也照不出他的影兒，她慢慢捋掉他的手，語出成冰，寒透了他，“恭祝你。”

她轉(zhuǎn)過身向階上走去，離他越來越遠(yuǎn)，他追上前攥緊她的袖頭，啞著嗓子低聲央告道：“頌頌，你聽我說……”

她回身?yè)P(yáng)臂撂開他手，一巴掌鏟在他的側(cè)頜，背過身顫聲道：“是替我二哥打的，替他削削你的臉皮，他人這會(huì)兒在里頭躺著吶，你有臉來，我沒臉見，往后你走你的陽(yáng)關(guān)道，我不想再看見你……”

她走遠(yuǎn)隱去在門簾后，他臉上余著她掌心的溫?zé)幔胃g結(jié)滿了冰碴，撐得他胸口幾欲炸裂。